晨风从山脊上滑下来,带着夜露的湿气,吹得我额前碎发一晃一晃。我还坐在主峰顶那块青石上,屁股底下凉得能冻出包,但懒得动。昨晚那一坐,像是把心里压着的石头也坐没了,整个人轻飘飘的,连呼吸都顺。
太阳刚冒头,光斜斜地切进山谷,照得远处竹林泛起一层嫩绿的毛边。我揉了揉脖子,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顺手从旁边竹枝上折下一截带露水的新芽,捏在指尖甩了两下,水珠飞出去,在阳光里闪了一下。
下山的路熟得很,七拐八绕,脚底板自己认得。走到半道,苏婉儿挎着个小竹篮迎面跑来,发髻歪了,脸颊红扑扑的,像刚被谁追过。
“楚渊!你昨晚上哪儿去了?大师姐都练完三套剑法了!”她喘着气,把篮子举到我眼前,“你看,我采的紫灵草,今天熬药膳,加点竹心粥,好不好?”
我瞅了眼她篮子里乱七八糟的草叶子,有几片还沾着泥,“你确定这都是能吃的?别回头大黄吃了变绿毛狗。”
“才不会!”她鼓起脸,“我都分好了!这个是补气的,这个是安神的,这个……这个是给大黄磨牙的!”
我笑着把手里那截竹枝递过去:“行行行,拿去,今日早餐加料。”
她眼睛一亮,接过去嗅了嗅,“哇,带露水的,煮出来可香了!”蹦蹦跳跳就往前跑,“我先回灶房!大师姐说早饭不准迟到!”
我摇摇头,继续往下走。后山竹林到了,晨雾还没散尽,竹影婆娑,地上铺着一层枯叶,踩上去沙沙响。
姬清歌果然已经在了。一身红衣站在空地上,长剑归鞘,额角有点汗,显然是刚收功。她听见脚步声,抬眼看了我一下,没说话,转身走到竹亭角落,拿起搭在石桌上的素巾,走回来递给我。
我接过,擦了擦脸,随口道:“昨晚那套‘流云九转’,第三式转折还是太急,肩没沉到底。”
她眉头一挑,“你什么时候看的?”
“从第一式开始。”我靠在竹柱上,“你出剑的时候,风向变了三回,落叶落的位置不一样,我数着呢。”
她哼了一声,没接话,但嘴角似乎动了一下。转身把剑挂回腰间,站到我旁边,和我一起看着竹林深处那片薄雾。
过了会儿,她说:“苏婉儿刚才路过,说你答应做竹心粥。”
“嗯,我说了。”
“你不会又让厨房老头代劳吧?”
“怎么可能,”我瞪眼,“我亲自动手,锅铲都拿出来了,差点把灶台点着。”
她终于笑了下,极淡,像风吹过水面的涟漪。
正说着,身后传来窸窣的脚步声,不是鞋,是赤足踩在落叶上的声音。
夜琉璃披着件黑色外袍,懒洋洋地靠过来,一头黑发松松挽着,眼角那颗泪痣在晨光里格外显眼。她一句话不说,直接往我肩膀上一靠,闭着眼睛咕哝:“吵死了,让我再睡会儿……你们练武是正经事,我睡觉也是修行。”
我侧头看她,“你昨儿半夜是不是又溜去山下赌钱了?”
“哪能呢,”她眼皮都不抬,“我是在替你收集情报,千机楼那边有批新货,要不要?玄铁链子,锁魂符,还有能让人三天不放屁的丹药,便宜得很。”
姬清歌皱眉:“……你能不能说点人话?”
“我说的是实话。”夜琉璃睁开一只眼,冲她笑,“你才是,一大早就舞刀弄剑,图什么?男人喜欢的是温柔体贴、会做饭、懂撒娇的——比如我。”
“那你去做饭。”姬清歌淡淡道。
“我不饿。”夜琉璃翻了个身,直接靠在我怀里,脑袋搁我胸口,“让他做,他做的蛋花汤比我命都重要。”
我无奈:“你们俩能不能别一见面就掐?这才早上。”
“谁让她总是一副‘我是剑修我最高贵’的样子。”夜琉璃撇嘴。
“谁让你整天不干正事。”姬清歌回敬。
我叹了口气,一手扶着夜琉璃,一手拿着那条素巾扇风:“行了行了,今天天气好,不准吵架。再吵,今晚谁都别想吃我做的红烧肉。”
两人同时闭嘴。
上午就这么过去了。午后日头暖,园子里晒得人发懒。苏婉儿突然从厨房冲出来,手里捧着一堆花瓣,满脸兴奋:“我们办百花宴吧!就现在!就在花下!我要摆三桌,做十道点心!你们都要来!”
姬清歌正在亭子里调息,睁眼看了她一眼:“现在?桃花没开,梨花谢了,你拿什么办百花宴?”
“我可以催啊!”苏婉儿转头看我,“楚渊,你灵力强,帮帮忙嘛!就开一小片,够我们坐就行!”
我本来想说“这又不是种菜比赛”,但看她眼睛亮晶晶的,像只等着投食的小狐狸,只好站起身:“行吧行吧,给你五分钟。”
我抬手轻轻一划,指尖灵力如丝,渗入泥土。不过片刻,园中几株桃树微微震颤,枯枝上竟冒出点点粉芽,转眼绽放,落英纷飞。一旁的李子、杏树也跟着开了花,香气一下子涌了出来。
苏婉儿欢呼一声,跳起来转圈:“开了开了!楚渊最厉害了!”
夜琉璃从躺椅上撑起身子,眯眼打量:“你这哪是修仙,分明是花匠转世。下次能不能顺便把我的胭脂花也催开?那香味提神。”
“你那花熏得大黄直打喷嚏。”我说。
“它不懂品味。”她翻白眼。
四人席地而坐,石桌上摆满苏婉儿亲手做的点心:桂花糯米团、灵芝酥、蜜汁莲藕,还有一壶自酿的果酒。姬清歌破天荒地倒了一小杯,浅尝即止。夜琉璃则直接抱着酒壶喝,说“人生苦短,先醉为敬”。
我敲着碗沿当节拍,夜琉璃弹起一段异族小调,曲子妖冶又俏皮。苏婉儿一边听一边啃点心,吃得满脸渣。姬清歌起初绷着脸,后来也忍不住笑了下,低声说:“你这曲子,像猫叫春。”
“哎哟,大师姐开金口夸我了?”夜琉璃笑得花枝乱颤,“改天教你,保证让你在楚渊面前也来一段。”
“不必。”姬清歌立刻端起茶杯挡脸。
正闹着,大黄从墙头窜进来,尾巴翘得老高,鼻子一抽,盯上了苏婉儿手里的糯米团。嗖一下扑过去,抢了就跑。
“大黄!你给我站住!”苏婉儿跳起来追。
大黄叼着点心满园跑,三人也跟着哄笑追赶。我一把捞起苏婉儿,纵身跃上秋千架,推得高高的。她在上面尖叫大笑,头发都飞起来了。
夜琉璃拉着姬清歌的手腕,指着一对蝴蝶:“快看,多漂亮,一起去追!”
姬清歌挣扎了一下,没挣开,最后干脆由她拽着,两人在花间穿行,笑声居然也没停。
傍晚,我们四个并肩走上观云台。这里和主峰顶差不多高,视野开阔,正好能看见夕阳缓缓沉入西山,把整片天空染成熔金与深红。
风不大,吹得衣袍轻轻摆动。我们谁都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看太阳一点点消失。
过了很久,我忽然开口:“以前天天想着签到拿宝,打架成名,恨不得一天打十个反派。现在想想,最厉害的不是荒古圣体,也不是什么神兵法宝。”
我顿了顿,看着那最后一缕光。
“是能和你们一起,安安静静地看个夕阳。”
话音落下,身边的人动了。
姬清歌轻轻侧身,脑袋靠上我的肩头,没说话,但体温很真实。
苏婉儿从左边握住我的手,指尖微凉,掌心却暖。
夜琉璃从右边绕过来,手臂环住我的腰,下巴搁在我肩上,轻声说:“这话要是让以前的你听见,非得骂自己堕落不可。”
“那说明以前的我,不懂事。”我笑了笑。
四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晚风拂过,吹起一片花瓣,打着旋儿,落在苏婉儿的发间。
她没去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