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在石阶上稳得像钟摆。我停下,抬头就看见楚狂人从半山亭那头走来,黑金长袍被风掀着边,络腮胡茬在夕阳下泛出点焦黄的光。
他看见我,顿了一下,眉峰挑了挑。
“师父也上来?这会儿风正好。”我随口道,语气轻飘飘的,像是问天气。
他走近两步,站定,目光扫过我的脸,又往山顶方向看了一眼,“你都来了,我怎能不来?”
我没接话,只笑了笑,侧身让出半步道:“陪您看个日落?”
他看了我一眼,眼角纹路一松,点了点头,没再多问。我们并肩往上走,脚步不快,也不慢,石阶一级级踩下去,沙沙作响,像两个人在无声地对暗号。
山路越往上越开阔,草木渐稀,视野却猛地打开。等我们登上主峰顶那块平石时,太阳已经压到了西边山脊线上,天边烧着一片熔金似的云,底下九嶷山脉层层叠叠,影子拉得老长,整座山像刚睡醒,正把最后一口气吐出来。
我们谁也没说话,各自找了块平整石头坐下。我靠着一块青岩,腿伸直,手搭在膝盖上,他坐在我斜后方半步远的地方,腰板挺得笔直,像根插进地里的旗杆。
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吹得衣袍啪啪地拍打腿侧。
“您还记得我第一天练功,把演武场炸塌了半边的事吗?”我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这空旷山顶格外清晰。
他愣了一下,随即“噗”地笑出声,抬手摸了摸胡子,“怎会不记得?我还罚你去扫三个月茅厕。”
“结果我才扫了七天,系统就签到出个‘自动清洁阵盘’,直接把整个宗门的厕所全包了。”我撇嘴,“您气得当众把那阵盘砸了,说修行之人不能图这种巧。”
“那是规矩!”他瞪眼,“偷懒成性,早晚废掉!”
“可您也没真罚我啊。”我转头看他,咧嘴一笑,“第二天就让执事改口说是‘锻炼心性’,还给我记了一功。”
他哼了一声,扭头望向远方,嘴角却压不住地上翘。
风又吹过来,吹得我们俩的衣角都扬起来,像一对老风筝。
过了会儿,他忽然低声说:“可你也记得那天夜里,暴雨倾盆,你非说山魂在哭,一个人跪在祖师碑前不肯走?”
我怔住。
这事我几乎忘了。那时候刚重生,荒古圣体还没觉醒,我只是个外强中干的少主,连自己是谁都没搞清。那一夜雷雨交加,整座山都在震,我以为是地震,可心里就是憋着一股劲,觉得这山要死了。
于是我就去了碑前,跪着,淋着雨,一句话不说,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那时我不懂,”我低声道,“只觉得这山……不该死。”
“现在它活了。”他转过头,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脸上,像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你也长大了。”
我没动,也没应声。只是望着远处的夕阳,看着它一点一点往下沉,把山峦的轮廓染成暗红。
他又拍了我肩膀一下,力道不重,却让我整个人晃了晃。
“你知道当年我为什么把你供着,不让你碰宗门事务吗?”
我摇头。
“不是怕你不行。”他盯着天边,“是怕你太行。你身上有东西,我看不透,也压不住。我怕你一出手,就把这摊烂泥扶得太急,反倒塌得更快。”
我嗤笑一声:“所以就把我当祖宗供着,香火不断,只求别闹事?”
“差不多。”他坦然点头,“可你还是闹了。不过闹得好。”
我懒得接这话,只伸手摸了摸腰间玉佩。它安安静静贴在那儿,温润如常,再没有当初那种随时要炸开的躁动。
“其实我也没想改变什么。”我说,“最开始,我真的只是想安静地当个美男子,签到拿奖励,躺着享福。结果……事情一件接一件,人一个接一个,我躲都躲不开。”
“所以你就扛起来了。”他声音低了些,“不是因为你非得做少主,而是因为你不想让他们倒下。”
我没否认。
他知道我说的是谁——那些摔倒又爬起来的小弟子,那些熬夜抄书的杂役生,那个膝盖磕破还笑着往前冲的灰袍胖子。
他们不是因为我多强才站起来的。是我看着他们站起来,才觉得自己也不能再躺下去。
“你比我强。”他忽然说。
我偏头看他。
他没看我,目光仍落在远处,但语气很认真:“我四十岁才悟通‘守护’两个字,你十八岁就已经做到了。我不是夸你天赋高,是佩服你……能把自己放下。”
我张了张嘴,最后只吐出一句:“您今天话真多。”
他笑了,笑声粗哑,却痛快。
我们又沉默下来。
夕阳彻底沉入山脊,只剩一道余晖挂在天边,像条没烧尽的火线。风比刚才更凉了些,吹得人脖子发紧。
他缓缓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动作很慢,像是舍不得这个时刻。
“我该回去了。”他说。
我点点头,没动。
他站在原地没走,反而侧过身,又看了我一眼。这一眼看得久,久到我能感觉到视线的重量。
“好小子……”他低声说,“比我强多了。”
说完,他转身,一步步走下石阶。背影渐渐被暮色吞没,脚步声一点点变轻,最后消失在山道拐角。
我仍坐着,没回头,也没出声。
晚风拂面,吹乱了额前碎发。我抬手拨了一下,嘴角不知什么时候扬了起来。
远处,最后一缕光终于熄灭。
山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