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影从东方黑雾中射出的瞬间,我正站在临时指挥帐外,脚底还踩着半块烧焦的旗角。那东西快得不像活物,贴地疾掠,拖出一道幽蓝死气,直扑营地中央——扑向我。
我没有动。
不是不想,是根本来不及反应。它太快了,比之前任何一只爪牙都快,速度快到连荒古圣体的本能反应都被压了一拍。可就在它离我咽喉只剩三尺时,一道红光横斩而至。
“铛!”
寒霜长剑出鞘的刹那,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姬清歌的身影如惊鸿掠影,从西侧剑阁方向疾冲而来,剑锋精准劈在黑影肩颈连接处,直接将其右臂齐根斩断。断臂飞出数丈,落地后还在抽搐,掌心裂开一张布满利齿的小嘴,朝她脚踝咬去。她一脚踹开,剑柄反撞地面,震波将那怪口震碎。
但敌人临死反扑,残躯猛地炸开,数十根漆黑如针的骨刺四散喷射。她本可后退避让,可她没有。她往左斜身一挡,硬生生用肩膀接下了七根贯穿伤。
“噗嗤!”
血花绽开的那一刻,我听见自己心跳停了一拍。
她倒下的姿势很轻,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枫叶,剑尖拄地,撑住最后一丝站立的力气。她的脸白得吓人,嘴唇发紫,肩胛处不断渗出黑色黏液,顺着白衣往下淌,在地上积成一小滩泛着腥臭的毒洼。
“姬清歌!”我冲过去,一把将她抱起,触手滚烫又冰凉,像是体内有两股力量在撕扯。
她眼皮颤了颤,没睁眼,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别管我。”
我转身就走,脚步沉得像踩在泥沼里。身后传来苏婉儿的哭喊声,紧接着是夜琉璃冷冽的声音:“让开!都给我让开!再靠近医帐者,杀无赦!”
我抱着她冲进临时搭起的医帐,里面只有两张草席、一个药箱和一盏摇晃的油灯。我把她轻轻放在席上,手指刚碰到她伤口边缘,就被一股阴寒之气弹开。那黑气竟有意识般蠕动了一下,顺着她血脉往心脏爬。
“操!”我低骂一声,想运功逼毒,却发现荒古圣体的气息刚一靠近,那黑气反而更加活跃,像是在挑衅。
苏婉儿跌跌撞撞冲进来,看到姬清歌的样子当场就哭了:“姐……姐你撑住啊!我、我这就配解毒丹!”她说着就要翻药箱,可手抖得连瓶塞都拔不开。
夜琉璃紧随其后,一脚踹上门板,反手甩出三枚毒镖钉入帐篷四角,布下警戒阵。她走到床边看了一眼,眉头拧成死结:“这不是普通毒素,是‘噬魂蛊’的变种,专门针对高阶修士经脉侵蚀。她能撑到现在,全靠剑心不灭。”
我盯着姬清歌的脸,那张一向冷得像冰雕的脸,此刻苍白如纸,睫毛微微颤动,像是在梦里还在挥剑。
我想起第一次见她时,她在演武场上一剑挑飞我的佩剑,冷冷道:“少主若只会签到拿奖励,不如回房躺着。”
我想起北岭危机时,她独自守夜三天,只为等我一句“可以动手”。
我想起昨夜誓师前,她站在我身后低声说:“你若敢退,我第一个斩了你。”
她从来不说喜欢,也不说忠诚,但她一直在。
而现在,她躺在这儿,命悬一线,是因为替我挡了那一击。
“我真的只是想安静地当个美男子……”我喃喃自语,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不想打架,不想背锅,不想被人指着鼻子说‘你是少主就得扛事’……可你们一个个,干嘛非要往我前面站?”
苏婉儿停下翻药的动作,抬头看我,眼泪汪汪:“楚大哥……你别这样……”
我没理她,慢慢蹲下来,握住姬清歌没受伤的那只手。她的手很凉,指尖还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茧。
“这次……换我来护你。”我说。
话音落下,帐内忽然安静下来。油灯跳了跳,光影在她脸上晃动,仿佛她听到了。
外面风声渐紧,远处黑雾仍在翻涌,隐约能听见零星的惨叫和兵器碰撞声。联盟防线还在勉强支撑,但我知道,只要姬清歌出事的消息传出去,士气立刻崩盘。
可我现在不在乎了。
我不在乎他们怕不怕,也不在乎仗还能不能打下去。我只知道,眼前这个人,不能死。
她要是死了,我以后每天睁眼签到得来的神兵美人丹药,又有谁来骂我“懒散”?
谁来在我装完逼后冷冷补一句“也就这点本事”?
谁来在我犹豫时,一剑劈开前路?
没人了。
我缓缓站起来,掌心攥得死紧,指甲掐进肉里,疼得清醒。我低头看着昏迷中的她,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又重得像铁锤砸地:
“虚无尊者……你要是真以为,毁掉几个据点、派几只怪物就能让我跪下求饶,那你从头到尾就没懂我是谁。”
“我可以躺平,可以苟着,可以假装什么都不在乎。但我认的人,谁都不能动。”
“今日她为我挡刀,明日我就让你万劫不复。”
“我要你后悔招惹阴阳宗。”
“我要你后悔盯上楚渊。”
“我要你活着看着自己的一切,被我亲手碾成灰。”
我说完,松开拳头,掌心全是血痕。
苏婉儿吓得缩了下身子,夜琉璃却笑了,笑得危险:“这才像点样子。刚才那个怂样,真以为你要缩回去当乌龟了。”
我没回应她,只是最后看了姬清歌一眼,然后转身走向帐门。
“你去哪儿?”苏婉儿急问。
“哪儿也不去。”我拉开帘子一角,又放下,“我就在这儿,守着她。”
夜琉璃眯起眼:“你不报仇?”
“仇当然要报。”我坐回草席边,捡起一块干净布巾,蘸水轻轻擦掉她脸上的血污,“但现在,她更需要人守着。”
“等她醒来,我会让她亲眼看见,那些伤她的人,是怎么死的。”
帐外,风越来越大,黑雾深处传来低沉的嘶吼,像是某种庞然巨物正在苏醒。巡逻弟子的脚步声杂乱响起,有人在喊“东侧防线吃紧”,有人在求援,还有人在哭。
可这一切,都进不了这个小小的医帐。
这里只有灯、有床、有重伤未醒的女子,和一个终于不再逃避的男人。
我伸手摸了摸腰间的玉佩。
它还是没发烫,也没提示签到,安静得像个普通的石头。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我不是为了系统而战,也不是为了什么狗屁天命。
我只是为了她,为了她们,为了所有愿意站在我身后的人。
我可以输一百次,但只要她们还在,我就还能站起来。
我低头看着姬清歌苍白的脸,轻声道:“你放心睡,这一觉,我给你守着。”
帐外忽有一滴血落下,砸在门槛上,晕开一朵暗红。
我抬头望去,夜琉璃正按着肩头新添的伤口,冷笑:“又来了两个,被我宰了,血溅到屋顶了。”
我点头:“辛苦。”
她靠着门框坐下,拔出腿上一根细刺,扔进火盆,发出“滋”的一声响。
“你说,她什么时候能醒?”她问。
“不知道。”我说,“但只要我还站着,她就一定能看见结局。”
油灯再次跳动,映得两人影子投在帐壁上,一高一矮,静得像幅画。
而帐外,黑雾翻腾得越来越剧烈,仿佛预感到了什么。
但我没再看一眼。
我的位置,现在只能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