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灰沙扑在脸上，我抬手抹了一把，掌心沾了土，也沾了汗。队伍已经走出山谷口，前方地势开阔，一片荒原铺开，枯草伏地，远处几道低矮的土坡横亘在天际线下。那层灰幕还在，像一层蒙在眼前的纱，风吹不散。
就在这时候，地面动了。
不是震动，是某种东西从底下顶上来的感觉。前军刚列好行进阵型，脚下的土地突然拱起，裂开三道深沟，数十道黑影破土而出，速度快得不像活物。
它们落地即扑，动作扭曲却精准，直接冲散了前锋的盾阵。我没来得及喊停，第一声惨叫已经响起——是个散修弟子，被一只爪牙抓住肩膀，整条胳膊连皮带肉撕了下来，血喷出半丈高。
“结阵！”我吼了一声，声音压过乱响，“玄机门的人顶上！三才位布防！”
几个穿灰袍的阵法师反应极快，立刻甩出符纸，灵光闪现，三道青色光柱从地面升起，勉强稳住中军阵脚。可那些爪牙根本不讲章法，也不怕死，被砍断手臂照样往前冲，伤口处冒出幽蓝死气，断裂的皮肉像虫子一样扭动，转眼就长出新肉。
我盯着最前面三个高出一截的黑影——那是领头的，身上缠着骨链，眼窝里飘着两团鬼火。我一个纵身跃上前线，荒古圣体的气息还没完全催动，拳头已经砸了出去。
轰！
第一拳打在中间那个脑袋上，颅骨当场凹陷，脑浆溅了一地。可它没倒，反而咧嘴笑了，裂缝里伸出舌头舔了舔我的指节，腥臭味直冲鼻腔。
“再生？”我皱眉，第二拳改劈为震，掌风扫过它胸口，硬生生把它轰退三步。它后背撞上土坡，碎石飞溅，可不过两息，那凹进去的头颅又鼓了起来，五官重新拼合。
“操。”我低声骂了一句。
这不是打人，是打不死的东西。
左右两侧又有两头扑来，爪子带着黑焰，直取咽喉。我侧身避过，一脚踹中左边那头的膝盖，咔嚓一声碎裂，但它单膝跪地仍往前爬，另一只手抓向我小腿。我反手一肘砸下，骨头碎裂声清脆，可它还是没松手，直到我把它的整条胳膊拧下来扔进火堆，它才终于不动了。
可战场没给我喘息的机会。
中路防线被撕开一道口子，七八个爪牙突入粮车区，直接点燃了储油罐。火光炸起的瞬间，我听见后方传来尖叫——是炼丹组的位置。一群年轻弟子正在搬运药箱，根本没战斗力，被扑上去的爪牙当场撕碎两人，剩下的抱头蹲地，连逃都忘了。
“秦烈！带人去护住后方！”我一边喊，一边冲过去拦住一头正要扑向药童的爪牙。掌风震断它脊椎，它瘫在地上抽搐，可断口处又开始蠕动，新生的骨头刺破皮肤往外钻。
我低头看了眼脚下尸体，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家伙不怕痛、不怕伤、断肢能长，打起来跟割韭菜一样。我们这边每倒下一个，都是真真切切的死——断气、流血、再不会站起来。而它们，像是从地狱爬出来的零件，坏了就换，换了再战。
“鸣锣！撤退五百步！”我大声下令，“交替掩护，伤员优先！别管尸体了！”
锣声响起，联军开始后撤。有人不肯走，红着眼要冲回去抢同伴的遗体，被同门死死拽住。我也看见一个老散修抱着死去的徒弟嚎啕大哭，最后被两个年轻人架着拖走。他一路回头，指甲在地上划出三道血痕。
我留在最后断后。
五头爪牙追得最快，离我不过十丈。我停下脚步，双掌推出，荒古圣体的力量顺着经脉爆发，气浪如墙推进，轰然撞上它们胸口。三头当场炸成碎片，剩下两头倒飞出去，砸进土坡里没了动静。
可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我转身往回跑，心跳沉得像灌了铅。临时营地设在一处缓坡后，地上已经摆了三十七具尸体，用白布盖着。近百个伤员躺在草席上，有人断臂，有人瞎眼，还有个阵法师被挖去了心脏，临死前还在画符，指尖在地面划出最后一道灵纹。
我没说话，一个个走过。
走到一具尸体旁，我蹲下来，伸手替他合上眼睛。是个年轻弟子，脸还很嫩，嘴角有干掉的血沫。他右手还攥着剑，指节发白，哪怕死了都没松开。
我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轻声说：“是我……太急了。”
我不该以为誓师之后，士气高涨就能横推一切。我不该觉得只要带队往前走，敌人就会像纸糊的一样倒下。现实是，这些人跟着我出来，是信了那句“若退，身后万家灯火皆灭”。可现在，灯还没灭，人先倒下了。
我站起身，走向营地边缘。
远处黑雾翻涌，那些爪牙退回了那里，没有继续进攻。它们像是在等，等我们崩溃，等我们逃跑，等我们自己乱了阵脚。
风从东边吹来，带着一股腐臭味。
我望着那片黑云深处，拳头一点点攥紧，指甲掐进掌心。疼，但我需要这股疼提醒自己——这不是游戏，不是签到拿奖励就能过关的副本。这是命，是信任，是有人愿意把后背交给我，我才敢走在最前面。
而现在，他们倒下了。
我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目光已经冷了下来。
你们要战？
那就战到底。
可我也知道，不能再这么打了。硬拼，我们撑不了三轮。它们不怕死，但我们怕。我们每一个倒下，都是无法弥补的损失。
我得想别的办法。
但现在不行。现在得稳住军心，处理尸体，安抚伤员，让队伍还能站得起来。我还不能倒，哪怕心里火烧刀割，也得站直了。
一名断了左腿的弟子被人抬过，路过我身边时，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声音嘶哑：“少主……我们……还能赢吗？”
我没骗他。
我说：“能。”
他笑了下，闭上眼，被人抬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帐篷口。风又起了，吹得旗杆上的残旗哗啦作响。那面旗原本写着“斩尽”，现在被火烧掉一半，只剩下一个“斩”字，歪歪斜斜挂在杆头。
我抬手摸了摸腰间的玉佩。
它没发烫，也没异动，安静得像块普通的石头。
可我知道，它一直在。
就像这支队伍，哪怕倒下近半，也依然有人站着，有人在包扎伤口，有人在默默收尸，有人在低声念着誓词。
他们没跑。
所以我也不能。
我最后看了眼东方黑云，转身走向临时指挥帐。刚掀开帘子，就听见里面有人争执。
“不能再往前了！这根本不是人打的仗！”
“可少主说了要战到底！”
“战到底？拿什么战？人都快死光了！”
我没进去，站在帘外听着。
然后抬脚迈进去，声音不高：“人都在，仗就没完。”
帐内瞬间安静。
我扫视一圈，十二名带队首领都在，有的带伤，有的满脸血污。我指着地图上的标记点，说：“下一阶段，换打法。我不再带头冲锋，各部轮替消耗，阵法师设陷阱，炼丹组配毒烟，我要让它们每进一步，都付出代价。”
没人说话。
过了几秒，陈三锤拄着鼎走出来，沉声道：“老夫听令。”
接着是李长庚，点头：“玄机门愿效死。”
一个接一个，全都站了出来。
我嗯了一声，正要再说什么，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骚动。
紧接着，哨兵冲进来，脸色发白：“少主！东面……东面又有动静！黑雾……在动！”
所有人猛地抬头。
我快步走出帐篷，望向东方。
那片黑云果然在翻腾，缓缓下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里面爬出来。地面开始轻微震动，频率越来越快。
我握紧拳头，低声说：“来了。”
下一秒，一道黑影猛然从黑雾中射出，直扑营地中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