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的风还卷着荒原上的沙,我贴着河床边缘往回赶,怀里那块黑色晶片温热不散,像揣了块刚从炉膛里捞出来的炭。脚步没停,神识却已经扫出去三圈——葬雷谷那边的动静压下去了,可宗门方向的灵气流却开始打结,原本畅通的传讯符箓在我袖袋里突然发烫了一下,紧接着就没了声息。
这不对劲。
我昨晚走的时候,给诸葛明留的是最普通的回程通报,连暗语都没加。按理说他该在偏殿备好茶等着我回来吹牛,顺便看看我能从外面带多少麻烦进门。可现在,连符箓都断了联,说明有人动了宗门禁制,或者干脆把我的权限临时掐了。
我眯了眼,加快脚步。
越靠近山门,越觉得气氛别扭。九嶷山的地脉本该是缓缓跳动的,像睡熟人的心跳,可现在那节奏乱了,像是被人硬塞进几根铁钉,卡得生疼。我放慢速度,绕到东侧小径,那边是杂役弟子运药渣的路,平日没人盯。
刚翻过一道矮坡,前头影影绰绰走出一队巡逻弟子,领头那人手里举着一面青铜鉴盘,盘上浮着我的画像,眉眼还画得挺像。
“停下!身份未明者不得靠近核心区域!”那人嗓门不小,身后七八个弟子立刻散开阵型,灵力波动隐隐锁住我周身要穴。
我站在原地没动,手也没碰腰间玉佩,就看着他们。
其中一个年轻弟子忽然抖了一下:“等等……这气息……好像是少主?”
“闭嘴!”领头的低喝,“昨夜接到指令,所有外出人员一律先押去审问司对口令,确认无傀儡术残留才能放行。你当这是儿戏?”
我轻笑一声,终于开口:“所以你们现在连谁是少主都要靠画像认了?”
话音落,我往前踏了一步。
那一步不快,可直接踩在他们灵力封锁的节点上,七道锁脉线当场崩断两根。几个弟子脸色大变,鉴盘上的光一闪即灭。
“我还没死,宗门就敢发通缉令?”我拍了拍衣袖,语气还是懒洋洋的,“谁批的?楚狂人?”
没人敢答。
我也不指望他们答。抬脚继续走,路过那个举鉴盘的弟子时,顺手把他手里那面铜盘摘了下来。盘底刻着一道暗纹,是宗务堂特批才有的火漆印,但印记边缘有点歪,像是仓促间盖的。
我认得这个印。
三个月前赵无极想偷调灵矿,用的就是仿造版。当时被老黄一眼识破,后来查出来是幽冥阁流出的模子——那个地方早在百年前就被烧成了废墟,连地基都犁过三遍。
现在它又出现了。
我捏了捏铜盘,没摔,收进袖子里。这些人只是跑腿的,真问题不在他们身上。
穿过外门广场时,路上的弟子看我的眼神都不对了。不是敬畏,也不是惊喜,是一种混着警惕和犹豫的复杂神色。几个负责资源调度的执事远远见到我就拐弯,连日常的拱手礼都省了。
我直奔客卿院。
诸葛明住的地方还是老样子,半边屋子堆满竹简,另半边摆着张破桌子,上面搁着一壶冷茶和三个缺角的茶杯。他正伏案翻一本泛黄的手册,听见脚步声头都没抬:“你回来得比预计早半个时辰。”
“路上发现点小问题。”我把铜盘放在桌上,“有人拿幽冥阁的印模发令,封了所有资源外调流程。连我去趟葬雷谷,都能变成可疑分子被堵在山门口。”
诸葛明这才抬头,镜片后的眼睛眯了一下。他放下笔,拿起铜盘对着光看了会儿,指尖在那道歪斜的火漆印上摩挲一圈。
“果然。”他低声说,“这不是第一次了。”
“哦?”我拉了张椅子坐下,“说重点。”
“过去十五天,七宗物资申请全被‘宗主特批’驳回。”他翻开手边一本账册,指给我看一行行红标记录,“理由统一写着‘防内鬼泄密,暂闭通道’。问题是——”他顿了顿,“楚宗主三日前就进了闭关室,连执法堂递上去的刑罚名单都没签。”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两秒,忽然笑了:“有意思。有人打着老头的旗号发号施令,还干得有模有样。”
诸葛明点头:“更巧的是,所有驳回令的源头,都指向同一个中转阁——西峰偏殿第三密阁。那地方十年前失火,烧得只剩一根柱子,早就废弃不用了。”
“可命令是从那儿发出来的?”
“不止是发出。”他抽出一张纸推过来,“我顺着灵文残迹反溯,发现每道指令离开密阁后,都会在空中拐个弯,借月华阵折射一次,再落进宗务堂。这样一来,追踪灵痕的人只会查到月亮头上。”
我啧了一声:“还挺讲究。”
“关键是,”诸葛明压低声音,“我在古籍里查到了这个手法的出处——《虚无法录》第三卷,记载的是远古时期一位邪修操控宗门的秘术。那位邪修的名字,叫‘虚无尊者’。”
空气一下子静了。
我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荒古圣体在体内缓缓运转,没有战斗后的躁动,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清醒。
原来如此。
之前那些莫名其妙的阻挠,资源调不动、路线被截、连外围弟子都被换了岗——不是巧合,也不是哪个长老想夺权。是有人从一开始就盯着我们,只要我们一动,他就动手。
目的很简单:不让我们收集圣体碎片,不让我们变强。
我摸了摸胸口,那块刚得来的晶片还在发烫,与体内的荒古圣体共鸣不断。如果这就是他害怕的东西,那他藏得再深,也该露头了。
“你查到什么程度了?”我问。
“目前只能确认指令路径和命名吻合。”诸葛明合上书,“还不能证明虚无尊者本人在操控,但能动用幽冥阁印模、掌握《虚无法录》秘术、且有权干涉宗主级决策的人……整个下五域,不超过三个。”
我没接话。
茶壶里的水早就凉透了,我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喝干。杯子放到桌上时,杯壁凝出一层薄霜,咔地裂开一道缝。
诸葛明瞥了一眼,没说话。
我笑了笑:“我以为是哪条野狗在背后啃骨头,原来是条老蛇,窝在烂泥里吐信子。”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他问。
“还能怎么办?”我站起身,拍了拍衣服,“让他继续演呗。咱们现在知道了他是谁,可他还不知道我们知道。这种信息差,不用白不用。”
我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框,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继续查,尤其是那处偏殿密阁,有没有人近期进出过痕迹。另外,把最近一个月所有被驳回的资源单列个表,我要看看他到底拦了多少东西。”
“你要反击?”
“不。”我摇头,“现在动,反而打草惊蛇。等他觉得自己藏得很好,才会露出更多马脚。”
说完,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外头天色已亮,阳光照在青石板上,映出我长长的影子。客卿院外廊下空无一人,风吹动檐角铜铃,叮当响了一声。
我站在那儿没动,视线落在宗门深处那座烧塌的偏殿上。那里曾经是阴阳宗存放禁术典籍的地方,后来一场大火,说是意外,其实谁都知道有问题。
现在,那只手又从灰烬里伸了出来。
我摸了摸怀里的晶片,温度没降。
这场戏才刚开始唱,幕后的人既然喜欢躲在暗处指手画脚,那我也乐得多听几段。反正猎物出门,从来不空手回。
而猎手,也从来不怕蛇藏得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