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偏殿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山风从九嶷外刮进来,卷着枯叶打转,撞在石阶上啪啪响。怀里那枚骨符还在发烫,隔着衣料贴着心口,像块刚从炉膛里扒出来的炭。我没管它,抬脚就走。
酉时三刻,晚课将始——可我现在没空听谁念经。
山门外古道两侧影影绰绰,低阶妖兽成群游荡,眼睛泛着绿光,在树丛里来回晃。这些家伙平日连宗门护阵都不敢靠近,今儿倒敢堵路?看来是有人把灵气波动散出去了,专等我出门当饵。
也好,省得我一个个去找。
我刚踏上第一级台阶,一道黑影就从斜坡掠下,落地无声。夜琉璃靠在歪脖子松树上,指尖夹着片残破羊皮地图,冲我扬了扬。
“少主这一路,可别嫌我添乱。”她笑得懒洋洋的,眼尾一抹红晕在月光下晃人,“下域的情报网翻了三遍,才摸到点风声——葬雷谷方向有圣体气息,微弱,但确实存在。”
我接过地图摊开一看,边缘焦糊,字迹模糊,只依稀能辨出几处地形标记。这玩意儿八成是从哪个老古董坟里刨出来的。
“就这?”我挑眉。
“信不信由你。”她收手插进袖口,“反正我这条命早卖给危险活儿了,跟着你混点热闹,总比窝在暗处数铜板强。”
话音未落,空中传来一声低啸。
银光划破夜幕,龙傲霜从北岭俯冲而下,龙翼虚影一闪即逝,落地时震得地面裂开三道细缝。她甩了甩头发,拍掉肩上灰:“等我干啥?出发呗。”
我合上地图塞进怀里,看了她们一眼:“你们俩,一个图谋不轨,一个纯粹找打,真不怕我半路把你们卖了换酒钱?”
“你舍得?”夜琉璃轻笑。
“我不怕你卖。”龙傲霜活动手腕,骨节咔咔作响,“我就怕你不让我动手。”
行吧,队伍齐了。
我迈步往前走,荒古圣体悄然运转,神识铺开十丈。那些躲在林子里的妖兽嗅到气息,顿时躁动起来,呜咽声此起彼伏。但我没停,也没回头。
它们不敢扑上来。
不是因为怕我,而是怕跟在我身后的两个女人。
夜琉璃走路几乎没声音,每一步都踩在风的间隙里,袖中银针随时待发;龙傲霜干脆走在最外侧,拳锋朝外,眼神扫过草丛就像在挑今晚的沙包。这种组合阵容,别说低阶妖兽,来头筑基期的邪修都得掂量掂量。
古道蜿蜒向下,两旁林木渐稀。我们绕开主脉,专挑偏僻小径走。山势越走越陡,空气也开始发潮,远处传来闷雷般的轰鸣,像是大地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喘气。
“葬雷谷还有多远?”我问。
“按这速度,明天晌午能到。”夜琉璃掏出一枚罗盘,指针微微颤动,“不过……路上不太干净。”
“哪段路干净过?”我嗤了声。
话刚说完,脚下一软。
地面突然塌陷半寸,泥浆涌出,腥臭扑鼻。我反应极快,足尖一点向后跃开,同时低喝:“退!”
龙傲霜瞬间横移挡在我侧前方,一拳砸向泥坑中心。轰的一声,一头漆黑蜥蜴窜出,脑袋直接被她砸进胸腔,当场爆浆。
另外两头从两侧扑来,速度快得带出残影。
夜琉璃冷笑一声,指尖连弹,数枚飞针射入沼泽边缘。毒雾瞬间扩散,灰绿色烟气贴地蔓延,那两只影爪蜥刚冲出两步,动作立刻变得迟缓,四肢抽搐。
我懒得再看,荒古圣体微震,掌心推出一道气浪。
嘭!
两具尸体像破布袋一样飞出去,砸进烂泥里没了动静。
龙傲霜甩掉拳头上沾的黏液,啧了一声:“就这?我还以为能热个身。”
“人家是埋伏,又不是送菜。”我拍拍袖子,瞥了眼泥坑,“不过也差不多——专门挑这种湿滑地带偷袭,说明背后有人指挥,不是野兽乱撞。”
夜琉璃蹲下检查尸体,用匕首挑开其中一头的嘴,露出内侧密布的黑色纹路:“嘴里有控灵蛊,被人驯养过的。”
“难怪行动这么整齐。”我点头,“看来有人不想让我们顺利离山。”
“那就让他们看看,是谁该滚蛋。”龙傲霜一脚踩碎蜥蜴脑袋,转身站定,“接下来怎么走?还绕吗?”
我抬头望向前方。
夜色浓重,荒原无边,远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一道断裂的峡谷轮廓,像大地被劈开的伤口。风从那边吹来,带着铁锈味和雷暴前的静电感。
“不绕了。”我说,“正路太脏,偏路也藏狗。既然都盯上咱们了,不如大大方方走过去——让它们知道,猎物出门,从来不带怕的。”
三人继续前行,速度反而加快。
穿过枯泽后地势渐高,我们在一处断崖边扎营。下方是片干涸的河床,布满龟裂的岩层,像是被什么巨力硬生生抽干了水分。龙傲霜主动上了高岩守夜,银发在风里飘得笔直。夜琉璃靠在背风的石壁边,慢条斯理擦拭匕首,眼角余光扫视四方。
我躺下来,闭上眼。
表面休息,实则神识缓缓铺开,笼罩周围三百丈。荒古圣体在体内流转,忽然有一瞬的悸动,仿佛感应到了什么遥远的东西,微弱却清晰,像是另一具强大体质在呼唤同类。
我没睁眼,也没动。
这种事不能说破。
说了,就等于告诉别人——我也有弱点。
约莫半个时辰后,天空掠过几道黑影。
速度快得不像飞行,倒像是滑过夜幕的刀痕。它们没有靠近,只是在营地外围盘旋三圈,然后迅速消失在北方天际。
“看到了?”我轻声问。
“嗯。”夜琉璃没抬头,“四道轨迹,高度一致,动作同步,不是野禽。”
“追不追?”龙傲霜在高处开口。
“不急。”我翻了个身,手搭在玉佩上,“它们来探路的,回去自然要报信。我们现在追,等于打草惊蛇。等它们下次敢动手,再连窝端。”
夜琉璃笑了下:“你还真把自己当诱饵使啊?”
“不然呢?”我懒洋洋道,“我真的只是想安静地当个美男子,可惜总有人不让我躺平。”
她摇头,不再说话。
风更大了。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起半尺高。我眯着眼看向远方,那道断裂峡谷的轮廓在夜色中愈发清晰。
葬雷谷。
第一块圣体碎片就在那儿。
而此刻,我们已踏出阴阳宗势力范围。
身后,九嶷山的灯火彻底隐没于黑暗之中。眼前,只有未知的荒原与潜伏的杀机。
我握紧腰间玉佩,指尖摩挲着那道云雷暗纹。
这场收集之旅,这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