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开眼,晨光已经斜斜地照进静室,落在那幅残破的山水画上。墙角油灯早灭了,只剩一点焦味浮在空气里。荒古圣体最后一丝滞涩感终于散尽,经脉像干涸的河床重新引来了水,灵力缓缓流转,稳得不像话。
胸口玉佩还温着,热度不烫人,倒像是贴身藏了一块晒暖的石头。我抬手摸了摸,指尖刚碰上去,它就轻轻颤了一下,跟心跳似的。
“行了。”我低声说,“别闹,今天没空理你。”
站起身,月白锦袍虽然破了几处,但料子结实,抖一抖灰还能穿出门。推门出去时,看见门槛边摆着个青瓷小瓶,盖子歪着,半截丹香飘出来——是苏婉儿留下的养元丹。瓶子被风吹倒了,药丸滚出一颗,沾了点土。
我弯腰捡起来,吹了吹,塞进怀里。这丫头还是老样子,心细手巧,就是总忘了把瓶盖拧紧。
大黄没跟着,估计又蹲厨房门口等剩菜去了。也好,清净。
走出内峰石阶,风里没了昨夜的血腥味,取而代之的是烧焦木头混着新翻泥土的气息。废墟正在清理,远处有弟子搬运碎石,动作不算快,但没人偷懒。他们看见我走来,纷纷停下,低头行礼,没人多话。
我没停步,也没点头回应。现在不是讲客气的时候。
偏殿前,诸葛明已经在了。一张宽大的青石案摆在廊下,上面铺着半卷炭笔勾的地形图,线条粗却准,连后山断崖的裂缝都标得清清楚楚。他手里捏着支秃头炭笔,正俯身在图上圈点什么,羽扇搁在一旁,酒壶挂在案角,壶嘴朝下,显然昨夜又喝到灵感迸发。
“来了?”他头也不抬,声音平得像在问今天吃几碗饭。
“嗯。”我在图前站定,目光扫过标记,“南岭矿脉、西谷地窖、东坡藏兵洞,这三个点还在?”
“在。”他抬笔点了点,“只是守库的阵法被人动过,封印松了,但东西没被搬空。运气不错。”
“不是运气。”我说,“是他们以为值钱的都抢走了,剩下的懒得翻。”
他笑了下,把炭笔往袖口一插:“所以你要捡漏?”
“不是捡,是收回来。”我从怀里抽出一张纸,展开拍在图上——是我昨晚闭关时手绘的路线图,潦草但清晰,三条线分别标红,“派秦烈带人去,三十精锐,分三路,今天就出发。”
诸葛明拿起图看了两眼,点点头:“铁母、灵炭、兵器残件……还有密封丹瓶?你还惦记那些老药?”
“老药比新炼的管用。”我说,“尤其是那种封了百年以上的,灵气没泄,拿回来拆解配方,省得苏婉儿天天拿自己试毒。”
他哼了一声:“她要是听见这话,非追着你打不可。”
我没接茬,只道:“你这边统计完了吗?”
他转身从案底抽出一卷竹简,抖开念:“聚灵阵基三套,完整典籍四十七卷,可用药材两百斤整,粮秣够撑四十日。另外,山腹暗仓还有两坛陈年灵酒,标签都没掉。”
我听着,心里盘算。不多,但能撑住。
“设台账。”我说,“每日更新,你亲自记。分类入库,缺什么补什么,先列个清单。”
诸葛明提笔蘸墨,在竹简背面刷刷写下几行字,末了抬头:“台账名字起好了吗?”
我瞥了他一眼:“就叫《物资进出流水账》,别整那些花里胡哨的。”
他嘴角一抽:“真俗。”
“越俗越好记。”我说完,转身往外走。
刚走到台阶下,就见秦烈迎面而来。他穿着那身旧甲,肩头补丁还没换,脸上有道新伤,结了黑痂,站在我面前抱拳行礼,动作利落,背挺得笔直。
“少主。”
“准备好了?”
“三十弟子已整装待命,马车备好六辆,随时可出发。”
我把手里的路线图递给他:“南岭废矿优先,那里铁母最多。西谷地窖次之,小心机关反噬。东坡藏兵洞最危险,以前埋过自爆符阵,进去前先让弟子退十丈,你亲自探路。”
他接过图,看也不看,直接塞进怀里:“明白。”
“记住。”我盯着他眼睛,“我要的是人平安回来,不是拼命抢东西。发现不对,立刻撤,回头再想办法。”
他顿了顿,重重点头:“属下明白。”
“去吧。”我挥了下手。
他转身大步离去,步伐沉稳,像座移动的铁塔。
我回到偏殿,诸葛明已经换了张新竹简,开始画表格。横栏写“类别”,竖栏列“数量”“存放位置”“负责人”。他一边写一边嘀咕:“你说这事儿要是让外人知道,阴阳宗堂堂客卿,天天记账,得多跌份。”
“跌份也得记。”我说,“现在咱们穷得叮当响,每颗铁钉都得数清楚。”
他翻了个白眼,继续写。
第一天,回来两车废铁,半袋陈米。米是秦烈顺路从山民那儿买的,说是怕弟子饿着。我让人收了,记入台账,注明“购入,非回收”。
第二天,西谷地窖挖出三箱旧兵器残件,锈得不成样,但材质还在。诸葛明拿炭笔一项项登记,累得直揉手腕。
第三天清晨,山门外传来车轮声。
我和诸葛明几乎是同时起身走出去。远远看见秦烈押着十辆板车沿山路缓缓上来,车上堆得满满当当:黑曜石矿成捆码放,百年老参用油纸裹着,还有七八个封印完整的灵泉罐,罐身凝着水珠,一看就是刚从寒窖起出来的。
围在山门附近的弟子都傻了眼,一个个伸长脖子看,有人小声嘀咕:“这么多东西……哪儿找的?”
我没说话,走到第一辆车前,伸手敲了敲罐身,发出清脆的“咚”声。封印完好,灵气未泄。
“记入台账。”我对诸葛明说,“分类入库,灵泉罐送丹阁,老参交药房,黑曜石运去锻造坊。”
诸葛明站在案前,提笔疾书,墨迹沉稳。他一边写一边念:“黑曜石矿三百斤,百年老参七株,灵泉罐九个……啧,这次赚大发了。”
我看着那一长串物资,嘴角没动,心里却松了口气。
东西回来了,人心就能稳。
当晚,偏殿灯火通明。诸葛明换了张更大的竹简,挂墙上,旁边贴了张新绘的“重建进度图”。他拿炭笔在“物资储备”一栏重重画了一道,又标了个数字。
我站在图前,指尖轻轻点着那一栏。
荒古圣体不需要显山露水,现在这样就够了——秩序在恢复,资源在归位,人在做事,事在成。
这才是最强的宣言。
诸葛明灌了口酒,眯眼看着图:“下一步呢?”
“等。”我说,“等他们把剩下的都运回来。”
他点点头,没再问。
我最后看了眼墙上的进度图,转身走向静室。
路过偏殿门口时,听见他在后面嘀咕:“你说咱俩一个少主一个军师,天天蹲这儿记账,像话吗?”
我脚步没停,回了句:“像话。穷日子就得这么过。”
风从廊下穿过,吹动了墙上的图纸,一角微微掀起,露出底下压着的旧地形图。我回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玉佩贴在胸口,又开始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