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穿过主殿偏厅的窗棂,吹得案上那盏油灯晃了晃。火苗一歪,映在我手里的玉佩上,泛出一道温润的青光。
我坐在窗边,指腹来回摩挲着玉佩边缘。这玩意儿从重生那天起就挂在我脖子上,说不上多稀奇,可偏偏每次关键时刻它都发烫——像是提醒我,别真把自己当个只想躺平的美男子。
广场已经空了。方才还人影攒动,现在只剩几片落叶被风吹着打转。姬清歌她们的身影一个个从眼前掠过:一个披战袍,一个架丹炉,一个隐入暗处,还有一个直接跳上房梁蹲着去了。没人喊口号,也没人表忠心,但我知道,这些人,都把命押在了这一仗上。
茶杯轻轻搁在案角,热气袅袅升起。
我抬头,姬清歌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一身红衣未换,剑仍在鞘中,只站到角落闭目养神。她没说话,我也懒得问。这种时候,话多了反而显得虚。
门又响了一下。
苏婉儿抱着小药炉轻步进来,脚尖点地似的,生怕吵着谁。她走到我旁边,低声说:“我炼了些安神丹,加了龙脑和宁心草,不会让人犯困,但能稳住心神。”说着就把一瓶丹药放桌上,顺手打开盖子闻了闻,“嗯……还算香。”
我没接话,她也不恼,自顾自坐下,掏出研钵开始磨药材。粉末簌簌落进瓷碟,节奏稳定得像她平时嗑瓜子一样自然。
墙角阴影里忽然浮出一个人形。
夜琉璃靠墙站着,手里捏着一张符纸,递过来:“边境最后一条线的情报,三刻前传回的。妖族那边还在集结,但没动兵器。他们也在等。”
我接过符纸扫了一眼,随手塞进怀里。她没走,就那么倚着,双臂环抱,嘴角挂着点若有若无的笑,也不知道是在笑敌人,还是笑我。
横梁上传来一声轻响。
龙傲霜盘腿坐在上面,两条长腿悬空晃着,银发垂下来一缕,随风轻轻摆。她耳朵微动,显然在听全宗动静。这女人从不睡床,觉得屋顶才看得远。现在倒好,直接当瞭望塔用了。
诸葛明坐在推演桌前,羽扇搁在一旁,笔尖悬在卷轴上方,半天没落下。
地图铺满了整张长案,红线蓝线交错,标记密密麻麻。他盯着某一点,眉头锁成个“川”字,像是算到了死胡同。
我没打扰他。这种时候,最怕别人问“你想好了吗”。他要是想好了,自然会落笔;要是没想好,你催也没用。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天色彻底黑了下来,云层压得极低,连星月都看不见。风穿林而过,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低语。
我忽然起身,推开偏厅木门,走了出去。
庭院静得离谱。连虫鸣都没有。只有铁匠铺那边偶尔传来两声锤响——欧冶那老头还在赶工,给守山弟子加固护甲。我能听见那声音,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替所有人打着节拍。
仰头看天。
乌云厚重,空气闷得胸口发紧。
我轻声说了句:“我真的只是想安静地当个美男子啊……可这世道,不让躺平啊。”
说完自己都笑了。
前世加班猝死的时候,我还想着,下辈子一定要做个富二代,天天吃喝玩乐,啥事不管。结果呢?一睁眼就是荒古圣体,天天签到送福利,搞得我不装都不行。
现在倒好,整个宗门、半个下域的命运,全压在我肩上。
我不是不怕。谁能不怕?可怕也得上。
回头看了眼偏厅。
灯火通明。
姬清歌睁开了眼,正望着我这边。见我回头,她微微颔首,没说话,但眼神很稳。
苏婉儿捧着丹药朝我笑了笑,小脸被炉火映得通红,像个刚烤熟的红薯。
夜琉璃勾唇一笑,声音不大:“怕了?”
我摇头:“怕也要打。”
她没再问,重新靠回墙边,闭上了眼。
我转身走回厅内,坐回原位,脊背挺直,呼吸慢慢沉下来。
诸葛明终于落笔。
沙的一声,墨迹圈住一处关键节点。他合上卷轴,轻叹口气:“变数太多,只能信人。”
我把卷轴拿过来,看都没看,直接塞进怀里:“我信你们。”
他点点头,重新闭目养神,羽扇搁在膝上,手指却还在轻轻敲着桌面——我知道,他的脑子根本没停。
五个人,围坐在灯下。
没人再说话。
药香袅袅,从苏婉儿的小炉子里飘出来,带着点甜味。姬清歌的剑气在鞘外凝成一线寒霜,贴着地面缓缓游走,像是在巡视领地。夜琉璃手中的符纸时不时颤一下,那是她在远程感应情报网的波动。龙傲霜在横梁上换了条腿,动作轻得连灰尘都没惊起。
大黄蜷在门槛外,睡得四脚朝天,尾巴偶尔抽一下,估计是梦见啃骨头了。
我闭上眼,开始调息。
荒古圣体自动运转,经脉中气流缓缓流动,却不显异象。真正的力量,从来不是张扬出来的。越是强,越要收得住。
外面风更大了。
吹得檐角铜铃叮当作响,一声,又一声,像是倒计时。
我不知道敌人什么时候来。
也不知道他们从哪冒出来。
但我清楚一点——只要我还坐在这儿,只要她们还守在这儿,九嶷山就不会塌。
苏婉儿悄悄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睁开一只眼:“有事?”
她摇摇头:“没事。就是……你别硬撑。”
我咧嘴一笑:“我能撑。我要是倒了,谁给你们发福利?谁带你们吃遍天下美食?谁给你们挡刀?”
她扑哧笑出声,低头继续磨药,耳尖有点红。
夜琉璃哼了声:“说得好像你多伟大似的。”
“本来就很伟大。”我理直气壮。
姬清歌睁开眼瞪我一眼,冷冰冰甩出两个字:“闭嘴。”
我立刻闭嘴,还顺手比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龙傲霜在上面笑出了声:“少主,你也就这点出息了。”
“我这是识时务。”我耸肩,“你们一个个都是能动手绝不吵吵的主,我聪明点不行?”
诸葛明忽然开口:“少主,你说敌人会选什么时候动手?”
我睁开眼,看向窗外漆黑的夜:“黎明前最黑的那刻。人都最容易松懈。”
“那我们不能睡。”他说。
“没人打算睡。”我靠回椅背,“等他们先动手,咱们再后发制人。我就不信,虚无尊者布了万年局,最后还耐不住性子。”
话音落下,厅内再次安静。
只有风声,药香,和那一声声沉稳的呼吸。
时间一点点流逝。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
只知道天色依旧未亮,云层依旧压顶,风依旧呜咽如诉。
但我知道,这一刻,我们都在。
我摸了摸胸前的玉佩,它不再发烫,却隐隐透着温热,像是在回应我的心跳。
门外传来巡逻弟子的脚步声,整齐划一,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七峰要道已设卡,禁空令升级,丹房轮值,情报网三级响应,精锐部队开赴前线——一切该做的,都已经做了。
剩下的,就是等。
等第一道攻击落下。
等第一个敌人现身。
等这场劫,正式开场。
我闭上眼,呼吸绵长。
耳边是苏婉儿研药的细碎声,是姬清歌剑气划地的轻响,是夜琉璃符纸翻动的微音,是龙傲霜在梁上调整姿势的轻颤,是诸葛明指尖敲桌的节奏。
五个人,五种气息,交织在一起,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笼罩着这间偏厅,也笼罩着整个九嶷山。
我忽然觉得踏实。
不是因为实力强,也不是因为签到系统牛,而是因为——
我身边,站着愿意跟我一起扛的人。
油灯忽地一跳。
火光映在墙上,五道身影静静伫立,纹丝不动。
像五根钉子,牢牢钉在这片土地上。
我睁开眼,看向那团火焰。
它烧得很稳。
就像我们的心跳。
门外风声骤急。
吹得廊下灯笼剧烈摇晃,光影乱晃。
我伸手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口喝尽。
茶水苦涩,却让我清醒。
下一秒,我将茶杯轻轻放回案上。
杯底与木桌接触的瞬间,发出一声轻响。
清脆,短促,像是一道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