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法碑底部那道细纹,太阳光正晒得石面发白,可那符号却像吸了血似的,隐隐泛出暗青色。龙傲霜站在我身后半步,没说话,但手已经按在剑柄上。
“走。”我说。
不是回偏殿,也不是去丹房,是直奔主殿。
路上遇到几队巡逻弟子,见我脸色不对,纷纷低头让道。没人敢问,可眼神里都带着点侥幸——宋远伏法了,内奸清了,是不是就能松口气了?
呵,要是真这么简单,我也不用站在这儿,胸口还压着一块铁。
主殿高台前,楚狂人已经在等了。他今天没穿宗主袍,一身黑甲束腰,披风都没展开,就那么站着,像一尊刚从战场上撤下来的战神。
“你来了。”他声音不高,“看出什么了?”
我把法碑上的事说了,连同耳中那声钟鸣也讲了。他听完,眉头都没动一下,只说:“我就知道,不会就这么完。”
“不是完不完的事。”我看着他,“是接下来怎么走。宋远背后有人,帝阵有劫,虚无尊者在等着破封——我们不能再靠‘守’了,得把所有人拉上一条船。”
他咧嘴一笑:“你还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扛?”
我没接话,转身登上高台。
台下很快聚满了人。核心弟子、各峰首座、执事长老,还有那些平日里只顾闭关的闲散人物,全来了。阳光照在他们脸上,有人茫然,有人疲惫,也有人眼里闪着光。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少主回来了,叛徒抓了,天下太平了。
可惜,这天还没亮。
“诸位。”我开口,声音不大,但用了荒古圣体的共鸣劲,整个广场都能听见,“你们以为,宋远死了,就没事了?”
底下安静了一瞬。
“昨夜北岭传来消息,三处巡线被毁,不是邪修干的,是内部人动手脚。今天早上西坡矿道断供,说是塌方,可我派人去看,石头切口平整,明显是人为爆破。这些事,发生在宋远被抓之后。”
人群开始骚动。
“这不是结束。”我抬手指向法碑,“这是开始。有人不想让我们活,而且早就布局好了。他们等的不是宋远倒台,是我放松警惕。”
一个老长老拄着拐杖站起来:“少主,你说有外敌,证据呢?宋远已伏法,若再起风波,恐动摇宗心啊。”
我冷笑:“你要证据?好。”
我从怀里取出一张拓纸,摊开在案上——是老黄前两天给我的残符复刻版,经过逆光显影处理,上面赫然印着一道密令:“待其自乱,引兵入腹”。
“这是谁写的?”我问。
没人答。
“这是宋远写给夜罗门的接应指令,日期是三天前,也就是他被抓前一天。也就是说,哪怕在他被捕时,还有人在执行他的命令。你们告诉我,他一个人能调动多少人?他凭什么敢动我们的矿道、巡线、阵眼?”
死寂。
“我不是要吓你们。”我放缓语气,“我是要你们明白,我们现在不是在争一口气,而是在抢一条命。接下来我要做的事,可能很狠,可能很难,但我需要你们每一个人,站稳位置,听清号令。”
这时楚狂人走上台,站到我身边。
他没看我,而是扫视全场,声音如雷:“从今日起,阴阳宗进入全面战备状态。关闭外门接访,暂停一切非核心修行。所有炼器坊、丹房、符堂二十四时辰轮值,资源优先供给防御体系。七峰要道设卡,夜间禁空令升级为一级戒严,擅飞者——格杀勿论。”
他顿了顿,掏出一枚青铜令符,重重拍在我面前的桌上。
“此令即刻生效。宗主权柄,暂归少主调度。我为副帅,诸位听令!”
全场哗然。
有人震惊,有人犹豫,也有人眼中燃起火光。
我知道这一刻有多重——这不是信任,是托付。
姬清歌不知何时已站到了台角,一身红衣未动,可剑气已在鞘外凝成一线寒霜。她没说话,只是轻轻点头。
苏婉儿抱着药箱匆匆赶来,额头上还沾着汗珠:“我已经清点了库存,现有回灵丹三百二十七枚,护心丸一百八十颗,解毒散够撑十天……如果加快炼制,五日内可翻倍。”
“辛苦你了。”我说。
她摇摇头:“我不怕累,就怕不够。”
夜琉璃从阴影里走出,手里捏着一枚漆黑鸟形传讯符:“我刚收到边境密报,下域三处妖族据点出现异动,虽未开战,但已有集结迹象。我已开启情报网三级响应,随时更新动态。”
“很好。”我看向诸葛明,“战略推演准备好了吗?”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慢悠悠道:“三种方案我都列了。主动出击风险太高,消耗战咱们耗不起,最稳妥的,还是固守待变。”
“那就固守。”我说,“以宗门为核心,加固护山大阵,同时派出信使,联络周边中小宗门,结成临时同盟,形成缓冲防线。不求他们拼命,只求他们不倒戈。”
“我同意。”姬清歌终于开口,“与其四处救火,不如先把自家屋子盖牢。”
“我也支持。”苏婉儿举手,“只要药材跟得上,我能保证前线不断药。”
“那就定了。”我环视众人,“我们不选最优,只选最稳。敌人想看我们乱,我们就偏偏稳住;他们想逼我们出招,我们就偏偏不出。等他们沉不住气,才是我们反击的时候。”
话音落下,台下依旧沉默。
不是不信,是太重。
我走下高台,走到第一批值守弟子面前。他们大多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上还带着稚气,可腰杆挺得笔直。
我从随身包裹里取出一件玄色战袍,亲手披在最前面那人肩上。
“我不是要你们为我而战。”我说,“是请你们——与我并肩而战。”
那人浑身一震,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憋出一句:“属下……誓死追随!”
我点点头,转身回到台前。
姬清歌拔剑出鞘三寸,指尖划过掌心,鲜血滴落在旗杆底座,瞬间渗入地缝。这是剑修的血誓,不退不降。
苏婉儿当场取出丹炉,在台边架起火堆,十指翻飞,片刻后十枚金光流转的回灵丹出炉,亲自分发给各队领头人。
夜琉璃转身离去,脚步匆匆,显然是去布置情报节点。她走之前留下一句话:“一旦有变,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龙傲霜一声不吭,直接跃上屋顶,长啸一声。三十名精锐武修从四面八方集结,列成战阵,随即向北岭关隘开拔。
诸葛明坐在案前,铺开地图,笔尖不停,沙沙作响。
楚狂人站在我侧后方,双手负背,目光如炬。
我站在石阶最高处,风吹起衣袍,远处山峦起伏,云层低垂。
没有人喊口号,也没有人哭喊壮行。
可我知道,这一仗,他们都会跟我打。
苏婉儿临走前回头看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想笑,对她摆摆手:“去吧,炼你的丹,我负责活着回来找你蹭饭。”
她终于笑了,转身跑向丹房。
诸葛明忽然抬头:“少主,名单拟好了,你要过目吗?”
“不用。”我说,“你办事,我放心。”
他点点头,继续写。
楚狂人低声问:“接下来呢?”
“等。”我说,“等他们先动手。”
太阳渐渐西斜,主殿广场上的人陆续散去,各自奔赴岗位。石阶上只剩我和楚狂人,还有姬清歌静静立在我右后方三步远的地方,像一尊不动的守护神。
风里传来丹房的药香,混合着铁匠铺的火星味。
九嶷山,从未这么安静过。
也从未这么紧绷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