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断柱的影子拉得老长,我站在广场中央,手里还捏着那枚玉简。龙傲霜站在我侧后方,呼吸平稳,像是刚打完一场热身赛,连汗都没出多少。
地上宋远昏死不醒,黑玉佩被我捏碎后化成一缕灰烟,随风散了。周围弟子们还没从刚才那一幕缓过神,一个个瞪着眼看龙傲霜,又偷偷瞄我,没人敢往前一步。
空气忽然凝了一下。
不是灵气波动,也不是杀意外泄,就是那种……说不上来的“不对劲”。好像天地间某个看不见的齿轮,咔地转歪了一格。
我抬眼望向东天。
那儿原本是晚霞漫天,橙红一片,可现在,一道轮廓正缓缓浮现——一辆轮椅,一个蒙眼的老者,手持拐杖,安静地停在半空,没有飞行灵器,没有符阵托举,就像是他本来就在那里,只是我们刚刚才“看见”他。
龙傲霜也察觉了,肩膀微动,下意识往前半步,挡在我前面。
“这老头……怎么进来的?”她低声道,声音压得很轻,“护宗大阵没响?”
我没答。
因为我知道,能悄无声息穿过九嶷山三层禁制、避开所有守阵弟子感知的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根本就不是人。
轮椅不动,老者也没说话。他就那样坐着,双目覆着黑布,拐杖横放在膝上,风吹动他破旧的衣角,却带不起一丝尘埃。
然后,他开口了。
“楚渊。”
两个字,不高,不重,甚至没用灵力扩散,可整个广场的人都听清了,耳朵里像被人塞进了一根冰针,刺得脑仁发麻。
我往前走了一步,越过龙傲霜。
“你认得我?”
他没回答,只是微微偏头,仿佛在“看”我。
“星轨偏移,古门松动。”他说,“万古之谋已启,劫难将至。”
我眉头一皱。
这些词听着耳熟,像是祖地帝阵碑文里的残句。但此刻从他嘴里说出来,味道完全不一样。
“你说清楚点。”我说,“什么劫难?谁的谋划?”
他依旧不看我,而是抬起手,指向天空某处——那里明明只有云,可他的手指稳稳地定在一个点上,像是锁定了某种常人无法观测的存在。
“三族誓约将崩。”他声音沙哑,“血月当空之夜,便是天地重洗之时。”
我心头一跳。
三族?帝阵里确实提到过三族共誓,以精元镇封邪物……可那不是过去的事吗?
“你是说,有人要重启帝阵?”我问。
他摇头。
“不是重启。”他说,“是毁约。有人提前撕了契约,放出了不该放的东西。”
我握紧了玉简。
荒古圣体没什么反应,签到系统也没提示,可我心里却升起一股寒意——比刚才面对宋远自爆威胁时还要冷。
宋远那种人,再坏也是人祸,有迹可循,能防能打。可眼前这个老家伙说的,是天灾,是命运层面的东西,连敌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时间不多。”先知者突然说。
“多久?”
“你看那轮太阳。”他指向西边即将沉入山巅的落日,“等它再落下七次,第一道裂痕就会出现在东极海眼。”
“然后呢?”
“山塌,河逆,灵脉枯竭。”他顿了顿,“你们引以为傲的一切,都会变成废土。”
我盯着他。
不是怀疑他说的是假的,而是我在想——为什么偏偏是现在?为什么是我听见?
上一秒我还站在广场上收拾一个伪君子,下一秒就被告知世界快没了。这转折比我家厨房漏水还突然。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我问。
“因为你听得见。”他说,“别人只当是疯语,唯有你能‘感知’。”
我眯起眼。
荒古圣体确实对某些异常有本能警觉,比如擂台战那次,我能抓住对手灵力衔接的破绽,靠的就是身体的直觉反馈。可这种“感知”,连我自己都说不清原理。
“就这些?”我问,“没点实际线索?比如谁干的?在哪动手?要不要先炸哪儿?”
他嘴角动了动,像是笑了一下。
“天机不可尽泄。”他说,“我已违律传讯,若再多言,魂飞魄散。”
话音未落,他身下的轮椅开始后退,不是移动,而是像画面被一点点擦除那样,从边缘开始变淡,身影逐渐模糊。
“等等!”我上前一步,“至少告诉我,我能做什么!”
他最后“看”了我一眼。
虽然眼睛蒙着,但我感觉他真的在注视我。
“守住你该守的。”他说,“别让光熄了。”
然后,整个人连同轮椅,彻底消失在暮色里,就像从未出现过。
风重新吹了起来,卷起地上的灰烬和碎石。
全场寂静。
没人说话,没人动。刚才那一幕太诡异了,连龙傲霜都僵在原地,拳头还半握着,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不确定。
我站在原地,没回头。
脑子里全是那几句话——“星轨偏移”“古门松动”“天地重洗”。
听起来像胡扯,可偏偏每一个词都能和帝阵残片、青铜铭文对上号。我不是第一次接触这种级别的隐秘,但以前都是碎片,现在却是有人直接把一张残缺的地图拍在我脸上。
而且还是个盲眼老头。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玉简。
它不再发烫了,也没有异象。可我知道,刚才那场战斗赢的轻松,是因为对手只是人。而接下来要面对的,可能是连“人”都不算的东西。
龙傲霜终于动了。
她走到我身边,声音压得很低:“你信他?”
我沉默两秒。
“我不信鬼神,不信命,也不信什么先知。”我说,“但我信自己的感觉。”
我抬头看了眼天。
太阳已经沉下去一半,余晖照在断裂的石柱上,映出长长的暗影。广场上的人还在发愣,没人意识到,他们刚刚目睹了一场比权力更替更可怕的事——不是谁当盟主的问题,而是以后还有没有“盟主”可当的问题。
“你说的‘感觉’,是指圣体有反应?”她问。
“没有。”我说,“但我的心跳快了半拍。”
她愣了一下。
“就这?”
“就这。”我点头,“以前每次大麻烦来之前,我都觉得特别平静,越平静越危险。这次不一样,我有点慌。”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你也有慌的时候?”
“我又不是石头。”我扯了下嘴角,“我只是不想天天装逼说自己无所不能。”
她没接话,而是环顾四周。
“这事不能声张。”她说,“要是让底下人知道世界要完了,明天就得有人开始抢粮囤药。”
“嗯。”我点头,“先控制信息。”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捏了捏玉简,指尖用力,几乎要把它掰断。
“召集能信的人。”我说,“找个密室,关上门,把所有线索摊开。帝阵、残片、三族誓约、星图倒置……还有这个老东西说的每一句话,一个字都不能漏。”
“诸葛明得叫上。”她说,“他对古文研究最深。”
“还有姬清歌。”我说,“她在祖地感应到过异常剑意,可能和‘古门’有关。”
“苏婉儿呢?她丹灵体敏感,说不定能察觉能量变化。”
“都叫上。”我说,“夜琉璃那边也让她查查妖盟有没有异常动向。”
她点点头,忽然压低声音:“那你……真觉得会出事?”
我望着东天。
那里已经恢复如常,云卷云舒,看不出任何异样。
“我不知道。”我说,“但有一点我很确定——那个老头没必要骗我。他要是想害我,刚才直接动手就行,何必费这么大劲说一堆听不懂的话?”
她沉默了。
风吹过广场,卷起些许尘土。
我慢慢收起玉简,放进袖中。
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时间消化这一切。
刚才还在处理一个叛徒,现在就要准备救世?这剧本换谁都得懵。
但我不能乱。
一旦我乱了,底下这些人立刻就会崩。
我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龙傲霜。”我说。
“在。”
“去通知各峰首座,半个时辰后,主殿偏室集合。”我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到她耳中,“就说……有紧急事务商议。”
她看了我一眼,郑重点头:“明白。”
她转身要走,却又停下。
“你不去看看宋远?”她问。
我摇摇头:“不用。他现在是最不重要的事。”
她笑了笑:“终于有人说出这句话了。”
她走了。
我独自站在广场中央,夕阳最后一缕光落在肩上,暖的,却让我背脊发凉。
远处,一只乌鸦掠过天空,叫声划破寂静。
我抬头看了一眼。
然后缓缓闭眼。
再睁开时,眼里的懒散没了,只剩下冷峻和清醒。
我不是想当英雄。
我真的只是想安静地当个美男子。
但现在看来,老天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