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刚爬过山脊，雾气被撕开一道口子，九嶷山的轮廓在晨光里一点点清晰起来。

我们五个人的脚步没停，穿过最后一段禁空区。这里的灵气紊乱，飞鸟难渡，寻常修士连靠近都要绕道走。可我现在顾不上藏形匿迹了。

“收队形。”我低声说，手指在玉佩上一划，身份令牌自动激活。

白光一闪，山门结界应声而开。

守门弟子愣了一瞬，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少……少主？！”

他声音拔得老高，像根针扎进清晨的宁静里。

下一秒，整座宗门像是被人踹了一脚，炸了锅。

钟声响起，不是警报，也不是召集令，而是那种只有重大事件发生时才会敲响的“归宗钟”。一声接一声，沉得能把人骨头震酥。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我知道，现在整个阴阳宗都在往主殿广场赶。有人不信，有人惊疑，更多人是想亲眼看看——那个失踪多日、被传死在外域的少主，是不是真的回来了。

我站在山门前那条青石长道上，脚下是熟悉的纹路，两边古松依旧挺立，连树皮剥落的位置都没变。可气氛不一样了。

空气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我能感觉到无数道视线从四面八方射来，落在背上、肩上、后颈。有好奇，有试探，也有藏不住的敌意。

但我没回头。

龙傲霜在我身后半步停下，低声道：“我去后山营房。”

我点头。

她转身就走，步伐干脆利落，银枪在朝阳下一闪，消失在侧廊尽头。

夜琉璃没说话，只是朝我抬了下下巴，便隐入东边回廊的阴影中。那里是情报堂的地盘，她有自己的路要走。

姬清歌和苏婉儿也没留。

一个去了剑阁点名，一个直奔丹房清账。她们知道该做什么，也知道不能跟我一起站到风口浪尖上去。

我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但这一刻，必须是一个人往前走。

我整了整衣领，月白锦袍上的云雷暗纹在阳光下泛着微光。腰间玉佩温热，荒古圣体的基础循环早已悄然运转，经脉里的力量如江河归海，缓缓回流。

长途跋涉的疲惫还在，肌肉酸胀，肋骨处还残留着帝阵反噬时的钝痛。但我不能显出来。

现在不是喘口气的时候。

我迈步踏上白玉石阶。

一级，两级，三级……

脚步不快，也不慢，稳得像秤砣落地。

每一步都踩在钟声的间隙里，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我和这条通往大殿的路。

广场渐渐满了人。

弟子们站在两侧，没人敢靠得太近，也没人敢大声说话。他们交头接耳，目光在我身上来回扫视，像是要看穿我这几日到底经历了什么。

我不管他们看什么。

我的眼睛一直盯着大殿门口。

那里站着一个人。

一身白衣胜雪，面容端正，眉宇间透着股“为天下苍生操劳”的悲悯劲儿。他背着手，站姿儒雅，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温和笑意。

宋远。

正道联盟盟主，表面德高望重，背地里跟夜罗门勾连，想借共守令架空阴阳宗兵权的老狐狸。

他看见我，眼神有一瞬的凝滞。

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

但他袖子里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算我是不是空手回来的，有没有拿到证据，身边还有没有援手。

可惜啊，他不知道——我不需要证据也能让你跪。

“少主回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

人群骚动起来。

有人激动，有人茫然，也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宋远终于动了。

他迎出两步，脸上堆起笑容：“楚少主平安归来，实乃万幸！这几日音讯全无，老夫日夜忧心，生怕你遭遇不测。”

声音洪亮，情真意切，听得我都快信了。

“是啊，”我停下脚步，离他还有十丈距离，“您可真是操碎了心。”

他笑容不变：“少主说笑了。如今外患未除，内忧又起，正需你我携手，共护正道安宁。”

“共护？”我轻笑一声，“您这么能护，怎么连自家后院都管不好？”

他眉头微皱，似有不解：“少主此言何意？”

我没答。

只是缓缓抬起眼，目光越过他，扫过整个广场。

上千双眼睛看着我。

有熟悉的面孔，也有陌生的新弟子。有人低头避开我的视线，也有人咬牙握拳，像是憋着一口气。

我知道他们在等。

等我说点什么。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我现在什么都不想说。

话多了，反而落了下乘。

真正的杀招，从来不是抢先出手的那个。

我收回目光，淡淡道：“我走了几天，宗门变化不小。”

宋远笑了笑：“局势动荡，自然要有应对之策。老夫暂代协调诸事，也是为了稳定大局。”

“哦？”我挑眉，“所以那些被截的矿道、被扰的巡线，都是为了‘稳定’？”

他脸色略沉：“少主旅途劳顿，或许有所误会。这些小事已有专人处理，不必挂怀。”

“小事？”我嗤笑，“你们觉得是小事吗？”

最后四个字，是对着人群说的。

底下一阵沉默。

片刻后，有个年轻弟子小声开口：“西坡那边……三天两头有邪修冒头，巡防死了三个师兄……”

另一个附和：“青藤岭的药田也被毁了，说是毒雾蔓延，可前年都没事！”

“还有黑石沟的运输队，整整一车灵晶没了，官府查都不查！”

声音越来越多。

宋远的脸色一点点冷下来。

他抬手压了压：“诸位安静！眼下非常时期，难免有些混乱，联盟已在部署清剿，无需过度恐慌。”

“恐慌？”我冷笑，“你让他们不恐慌，那你先把背后捅刀的人抓出来啊。”

他瞳孔一缩。

“楚少主！”他语气严肃了几分，“慎言！莫要因一时情绪，伤了正道和气！”

“和气？”我往前踏了一步。

气势随之一涨。

荒古圣体虽未爆发，但那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压迫感已经弥漫开来。地面微微震颤，台阶上的灰尘轻轻扬起。

宋远身形晃了晃，脚下不自觉退了半步。

他立刻意识到失态，强行站定，但额角已渗出细汗。

“我情绪很稳定。”我看着他，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就是有点饿了，想回家吃顿饭。结果发现门快被人撬了。”

“你！”他声音发紧。

我没理他。

转而看向大殿深处。

偏殿帘幕一动，一道身影走了出来。

高大，魁梧，满脸络腮胡，黑金长袍猎猎作响。

楚狂人。

我爹。

他一步步走来，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他没看宋远，目光直接落在我身上。

父子俩隔着几步远站定。

他上下打量我一眼，从头到脚，确认我没缺胳膊少腿，才重重哼了一声：“总算活着回来了。”

“嗯。”我点头，“不然您这位置谁来抢？”

他瞪我一眼，却没骂。

反倒嘴角抽了抽，像是憋着笑。

然后，他转身，站到了我左后方半步的位置。

黑金长袍迎风展开，气势如山。

全场寂静。

刚才还喧闹的人群，此刻连呼吸都放轻了。

楚狂人这一站，不只是站位的问题。

这是表态。

这是告诉所有人——这个家，还是我们爷俩说了算。

宋远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他想上前，却又不敢再动。

他知道，只要他再多走一步，今天这场戏就收不了场了。

我也站着，没说话。

楚狂人也不说话。

我们就这么并肩立在白玉石阶中央，迎着朝阳，面对着大殿门前那个强装镇定的男人。

风吹动衣袍。

我的月白锦袍，他的黑金长袍，在晨光下猎猎翻飞。

广场上数千人屏息以待。

没人敢先开口。

谁先说话，谁就输了气势。

宋远指尖还在抖，虽然藏在袖子里，但我看得清清楚楚。

他以为我回来是狼狈逃窜，是求援告状。

但他错了。

我不是来求人的。

我是来掀桌子的。

只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荒古圣体的循环完成最后一轮调息，全身力量恢复至巅峰状态。

眼角余光瞥见远处钟楼上的铜钟仍在轻轻摇晃，最后一声余音消散在风里。

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抬起眼，再次看向宋远。

这一次，我没有笑，也没有讽刺。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像在看一个——即将被扒光衣服扔上街的骗子。

他终于忍不住，干笑一声：“既然少主归来，那诸多事务便可交还宗门自行处置。老夫也该回去复命了。”

“别急啊。”我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全场，“您忙了这么多天，还没喝口茶呢。”

他脚步一顿。

“而且，”我看向大殿，“有些账，咱们得当着大家的面，一笔一笔算清楚。”

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但就在这时——

一道身影从偏殿疾步走出，抱拳高呼：“宗主！少主！北岭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