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一拉开,冷风就灌了进来。
我抬脚走出去的时候,姬清歌已经在庭院里站着了。月白剑鞘抵地,红衣未动,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过院外黑沉的树影。她没说话,但那意思很明白——我已经准备好了,你呢?
苏婉儿是小跑过来的,药篓背在身后,脸上还沾着点丹炉飞出来的灰。她喘着气停下,从怀里掏出三枚温热的丹丸:“少主,这是新炼的‘凝神固元丹’,路上防瘴气用的。”说着递过来,指尖微颤,不知道是累的还是紧张。
我没接,只看了她一眼。
她立刻缩回手,低头抿嘴,但没走。
夜琉璃是从屋檐跳下来的,落地没声,像片叶子。她靠在柱子上,嘴角挂着那股熟悉的笑:“命令下了?这次不躲在密室里算来算去了?”
“躲?”我嗤了一声,“我只是嫌吵。”
龙傲霜站在最边上,扛着那杆银纹长枪,紫瞳在夜里亮得吓人。她没开口,只是冲我点了点头。这姑娘向来话少,但每一步都踩在节骨眼上。
五个人,全到了。
我站在中间,环视一圈,声音压得很低:“回去,不是为了躲,是为了掀桌子。”
没人问什么意思。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一趟回宗门,不是逃命,是开战。
我抬手掐诀,玉佩微烫,一道隐匿灵讯顺着符纹送出。沿途接应点开启,按“青云旧道”序列布防。这消息不出半刻就会传到山下暗哨耳中,而那些藏在暗处盯梢的人,也会嗅到味道。
宋远想看我狼狈逃窜?行啊,我就走他最期待的路。
青云旧道,荒废百年,毒雾弥漫,妖兽横行,连巡天府都不敢轻易踏足。寻常修士避之不及,可偏偏是条捷径——只要穿过葬风谷,翻过断脊岭,再走十里枯河滩,就能直插九嶷山后山入口。
明面上看,我是退避三舍,实则……是把鱼饵甩进深水区。
“走吧。”我说完,转身就朝门外迈步。
外面雾很大,山口方向翻涌如沸,像是有东西在底下煮着。苏婉儿皱眉,把丹药塞嘴里含住,又给我递了一颗。这次我没拒绝,顺手咽了。
姬清歌走在右侧,剑未出鞘,但灵力已悄然流转于经脉之间。她脚步轻稳,每一步都落在实地,哪怕前方是毒虫爬过的泥地,也没半分迟疑。
夜琉璃冷笑一声:“想用一条烂路拦我们?下五域我走过的死路比你活路都多。”话音落,她身形一闪,直接没入浓雾深处。
龙傲霜扛枪上前,枪尖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谁挡路,我就砸碎谁。”她说得干脆,一步跨出,身影瞬间被雾吞没。
我最后回望一眼来路。
那间密室的窗还亮着灯,火盆里的纸灰早已燃尽,只剩一点余烬在风里打转。诸葛明应该还在推演下一步棋,而老黄说不定正蹲在扫帚旁,眯着眼看天象。
但我不能再等了。
“我真的只是想安静地当个美男子……”我笑了笑,语气懒散,“可有些人非要逼我动手。”
话音落下,我身形一闪,冲进浓雾。
雾里湿冷刺骨,呼吸间全是腐叶和硫磺味。脚下泥土松软,偶尔踩到枯骨,咔嚓一声脆响。两侧林木扭曲,枝干如爪,仿佛随时会扑下来撕人。
但我们走得很快。
夜琉璃在前头探路,身影忽隐忽现,像一道游移的黑烟。她对这类险地熟得很,连哪块石头下埋着毒蝎都能提前避开。龙傲霜殿后,枪尖始终朝外,耳朵微微转动,听着后方风吹草动。
中途歇脚的地方是个废弃驿站,塌了半边墙,剩下几根柱子撑着屋顶。我们挤在角落避风,生了堆火。
苏婉儿掏出水壶倒茶,手有点抖。她喝了口热水,才低声问:“少主,我们这次回去……会很危险吧?”
火光映在她脸上,照出一丝藏不住的忐忑。
姬清歌收剑入鞘,淡淡道:“有他在,就没有打不赢的仗。”
她目光扫过我的背影,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信任。
夜琉璃倚着断墙笑:“我这条命早就是他的了,横竖不亏。”她晃了晃酒囊,“再说了,死了还能省饭钱。”
龙傲霜一屁股坐下,拍了拍枪杆:“谁敢拦路,我就让他知道什么叫龙族的脾气。”
我端起粗瓷碗喝了口茶,放下时碗底磕在石上,发出清脆一响。
“你们信我,”我说,“我便带你们——把那些藏在光里的脏东西,全都拖进阳光底下晒死。”
火堆噼啪炸了一下,火星四溅。
五个人都没说话,但气氛变了。
之前的紧绷还在,可更多了一种东西——不是冲动,不是热血,是一种沉下去的、稳如磐石的信念。
休息不过半炷香,我们再次启程。
越往深处走,雾越浓,空气中开始飘着淡淡的紫气。那是瘴毒与残灵交织的结果,吸入过多会让人产生幻觉,甚至走火入魔。苏婉儿又吞了颗解毒丹,脸色略显苍白,但咬牙跟上了。
姬清歌走在前面,剑尖轻点地面,每一次触碰都会震散一小片毒雾。她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气势。
夜琉璃忽然停步,抬手示意。
我们立刻止步。
前方十丈,一道裂谷横亘,桥是断的,只剩几根铁索悬在空中,随风摇晃。下面是黑不见底的深渊,偶尔传来低吼,不知是什么东西在底下活动。
“看来有人不想让我们走得太顺。”夜琉璃冷笑。
“那就别走桥。”龙傲霜扛枪上前,“我开路。”
她纵身一跃,脚尖在铁索上一点,整个人如箭射出。第二步踏空而行,竟是以气御步强行跨越!落地时轰然一声,震起尘土。
“安全!”她回头喊。
姬清歌紧随其后,剑气铺路,借力飞跃。苏婉儿被我一把捞起,揽腰带起,一步跨出,风在耳边呼啸。落地时她惊呼一声,抓住我胳膊,脸都白了。
“下次提前说……”她喘着气。
“怕你就别来。”我松开手,转身看向最后的夜琉璃。
她耸肩一笑,身形如蝶,轻轻落在对面,连灰尘都没扬起。
我们继续前行。
天快亮时,雾终于稀了些。远处山势起伏,九嶷山的轮廓隐约可见。还有半日脚程,就能抵达宗门外围防线。
队伍保持沉默,但步伐更稳了。
我知道,他们不怕危险。
他们怕的是——来得太晚。
就在我们翻过一座矮坡时,苏婉儿突然“哎”了一声。
她从药篓里摸出一块布巾,展开一看,是那块从北岭截获的加密残页。此刻,它正微微发烫,边缘泛起一层诡异的蓝光。
“怎么了?”姬清歌皱眉。
我接过残页,指尖刚碰上去,一股寒意直冲脑门。
不是警告。
是回应。
有人在用同样的方式传递信息,而且距离不远。
“加快速度。”我收起残页,声音沉了下来,“接应点可能已经暴露。”
龙傲霜立刻提速,枪尖朝前,整个人如一头觉醒的凶兽。夜琉璃隐入侧翼阴影,开始排查周围气息波动。姬清歌拔剑半寸,寒霜剑鸣轻响,似在呼应主人战意。
我走在中央,手按在玉佩上,体内荒古圣体缓缓运转,随时准备爆发。
太阳刚刚升起,山路蜿蜒向前。
我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五道身影并列而行,没有一个人落后。
前方是九嶷山,是我们必须守住的家。
也是我们,要亲手点燃战火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