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里的玉牌又是一烫，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针扎了一下。
我脚步一顿，没回头，也没出声，只是左手不动声色地按在腰侧，隔着衣料压住那股热意。身后的风停了，山谷里安静得反常，连落叶落地的声音都听不见。姬清歌在我右后方半步远，她也察觉到了什么，呼吸微敛，寒霜剑的剑柄被她握得更紧了些，指节泛白。
“还在？”她低声问，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着地面走。
“嗯。”我应了一声，把玉牌掏出来。
墨黑的牌子刚离怀，那股热就窜得更高，背面金纹不再是上一章那道笔直的线，而是像活蛇一样微微扭动，光晕忽明忽暗，仿佛在回应什么。我盯着它看了两秒，抬脚往前挪了半步——金纹轻轻一颤，指向左前方；再退回来，光纹又缩回原点。
“它不认路了。”我说。
姬清歌皱眉：“还是……在找你？”
我没答。荒古圣体没动静，玉佩也没响，可这牌子像是突然有了自己的意识。我把它攥进掌心，闭眼静了瞬，再睁眼时，直接迈步往前走。
不是顺着金纹指的方向，而是凭感觉。
脚踩在草皮上，软中带硬，像是底下压着石板。每走一步，空气就沉一分，呼吸开始变得费力，像是有人往胸口压了块湿透的棉被。我放慢速度，肌肉绷着，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姬清歌跟在我斜后方，步伐轻而稳，剑未出鞘，但剑气已凝在体表，像一层看不见的壳。
走了约莫百步，视野忽然开阔。
前方是条裂谷，深不见底，雾气从谷底往上涌，灰白一片，看不清下面是什么。裂谷上方横着一座石桥，桥面宽约三丈，两侧刻着残缺符文，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岩层。桥不算长，也就五十步距离，可站在边缘往下看，那雾气翻腾的样子，总让人觉得一脚踏空就再也回不来。
“这桥……不太对劲。”姬清歌站定，目光扫过桥面，“符文断续，灵力流向紊乱，像是被人强行修复过。”
我点头：“修的人水平不行，缝得比鞋底还糙。”
她瞥我一眼：“现在说笑？”
“不开玩笑怎么活？”我活动了下肩颈，咔吧一声脆响，“要真怕，刚才就不该进来。”
说完，我抬脚上了桥。
第一脚落下，桥面轻微震了一下，符文闪了闪，随即恢复死寂。第二步，震感更强，脚下石板传来细微的裂纹声，像是冰面承受不住重量。我停下，低头看——桥面没裂，可那层灰白色的雾气，正顺着裂缝往上爬，缠住我的靴底，又迅速退开。
“别停。”姬清歌在后面说，“它在试探你。”
我咧了下嘴：“那就让它看清楚点。”
第三步，我直接加重力道，整只脚狠狠跺下。
轰！
桥身猛地一晃，几道细小的空间裂痕在空中浮现，像玻璃碎裂的纹路，持续不到半息就自行愈合。与此同时，桥中央突然浮现出一道模糊人影——看轮廓是个男子，穿着古式战甲，正迈步向前，可走到一半，整个人突然扭曲，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撕扯，随后坠入雾中，消失不见。
画面重复。
又一次，那人影出现，迈步，扭曲，坠落。
再一遍。
“幻象？”姬清歌眯眼。
“不是。”我摇头，“是记忆残留。有人死在这桥上，不止一次。”
话音刚落，腰间的玉佩突然升温。
不是烫，是温，像是有人把手贴在上面捂热了。我还没反应过来，那股热意猛地蹿高，直冲脑门。几乎是同一瞬，裂谷深处，一道幽蓝色的光缓缓升起。
光不刺眼，也不张扬，像一颗悬浮的星子，静静停在半空，离桥面约三丈高。它不动，也不散，就那么悬着，蓝得纯粹，蓝得诡异。
然后，它动了。
光点轻轻一晃，朝我飘来，停在我面前半尺处，静静悬浮。
姬清歌瞳孔一缩：“它……只照你。”
确实。那光像是有生命，只笼罩我一人。我伸手去碰，指尖刚触到光晕，它就往后退了半尺，始终保持距离。接着，它缓缓转向桥的另一端，像是在示意：跟我来。
“你要带我过去？”我问。
光不答，只是轻轻晃了晃。
姬清歌沉默片刻，低声道：“此地禁制诡异，外力难测。这光若只为引你，未必是机缘，也可能是陷阱。”
“我知道。”我看着那点蓝光，忽然笑了，“可我都走到这儿了，退回去？那不是白拿冠军？”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把寒霜剑拔出一寸，剑锋映着蓝光，泛出冷冽的波纹。
我迈步继续往前。
这一次，每一步都更沉。桥面的震动越来越频繁，空间裂痕出现得更快，几乎连成片。那道人影的幻象也变了，不再是单一坠落，而是出现了多个重叠影像——有的持刀，有的舞剑，有的结印，全都走到桥心，然后被某种力量绞碎，化作雾气消散。
“这些人……都是试炼者？”姬清歌低声问。
“应该是。”我盯着前方，“想抢机缘的，想逃命的，想独吞的……最后全喂了这桥。”
蓝光飘在前面，不疾不徐，像是知道我们会跟上。走到桥心时，异变突生——
脚下的石板突然下陷半寸，一股阴冷的气息从裂缝中钻出，直扑面门。我本能侧头，那气息擦着脸颊掠过，所经之处，皮肤瞬间发麻，像是被毒蛇舔过。姬清歌反应更快，剑气一闪，那股阴气当场湮灭。
“谢了。”我拍拍脸，装模作样咳嗽两声，“差点毁容，我这美男子形象可就没了。”
她没理我，目光死死盯着桥面：“快走。”
我点头，加快脚步。
最后一段桥程走得飞快，蓝光似乎也急了，飘得更快。当我们踏上对岸时，身后那座石桥突然发出一声闷响，整座桥从中断裂，轰然塌进雾中，激起大片灰白浪花，转瞬又被吞没。
“回不去了。”姬清歌回头看了一眼，语气平静。
“本来就没打算回去。”我拍了拍衣摆，看向蓝光。
它已经飘到前方十丈外，停在一截断裂的石碑前。碑身倒在地上，被藤蔓缠得严实，只露出半截残角。蓝光绕着石碑缓缓旋转，像是在等待什么。
我走过去，蹲下身，用手拨开藤蔓。
碑面布满裂痕，字迹模糊，勉强能辨出几个偏旁。我正想细看，蓝光突然下沉，轻轻落在碑面上。就在那一瞬，碑文竟短暂浮现两个古篆——
**止步**。
字一现，随即崩解，整块石碑咔嚓一声碎成数段，尘土飞扬。
姬清歌快步上前，一把拉住我胳膊：“这是警告！别往前了！”
我被她拽得一个趔趄，站稳后笑了笑：“真危险的东西，不会先打招呼。”
她瞪我：“你不怕死？”
“怕啊。”我拍拍裤子上的灰，直起身，“可我不信命，更不信石头说的话。”
蓝光轻轻一晃，再次前移，飘向一条隐没在浓雾中的小径。小径两侧立着更多断裂的石碑，歪斜倾倒，藤蔓如蛇缠绕。雾太厚，看不清三十步外的景象，只有那点蓝光，在前方静静等候。
我迈出一步。
她没动。
我回头：“你还跟吗？”
她站在原地，手按剑柄，眼神复杂。风吹起她的红衣，猎猎作响。
片刻后，她松开剑，收手入袖。
“你说过，从不回头。”
我笑了下，没再多说。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小径。
雾气立刻裹了上来，视线被压缩到眼前五步之内。蓝光飘在前面，像一盏引魂灯。我走得很稳，心跳平稳，呼吸均匀。姬清歌紧随其后，脚步轻而谨慎，每一落都试探着地面。
越往里走，空气越冷。
不是寒，是那种深入骨髓的静，仿佛整个世界都被冻住了。没有鸟鸣，没有虫响，连风都没有。只有我们的脚步声，一下，又一下，回荡在雾中，像是敲在一口巨大的铜钟内壁。
蓝光突然加速。
我跟着快走几步，心跳微微提了点。姬清歌也察觉到了异常，靠近半步，低声问：“怎么了？”
我摇头，没说话。
前方雾中，隐约出现一道轮廓——像是门，又像是塔，看不真切。蓝光直奔那轮廓而去，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化作一道流光，一头扎进雾中，消失不见。
我停下。
姬清歌站到我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它带你去的地方……恐怕不是善地。”
我盯着那片浓雾，良久，才开口。
“善地恶地，进去才知道。”
说完，我抬起脚，正要迈步——
腰间的玉佩，毫无征兆地，又是一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