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比电报先到。
张福去开门,门口站着约翰逊的吴翻译,手里捏着一封电报,跑得一头汗,领口松了两个扣子,站在门槛外直喘。“乐先生在吗?约翰逊先生让我送来的,总部回电了。”
乐镜宇从窗边站起来,接过电报,拆开看了一遍,递给沈伯衡。沈伯衡凑在光线下看完,朝乐镜宇点了点头。“七爷,条款跟咱们谈的一样。五块底价,两成半归雷曼,第二批六成,只供提纯物,设备另议不低于五块。全批了。”
乐镜宇把电报搁在桌上。“跟约翰逊先生说,明天上午签字。”
吴翻译应了一声,转身跑了。乐义宝蹲在墙角,拿铜钱在砖缝里滚着玩,铜钱滚出去,撞上墙根,倒下来,他捡回来再滚。吴翻译进门时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滚他的铜钱。等吴翻译走了,他才站起来,把铜钱揣进兜里。
“大伯,签字之前,报关单的事得先理清楚。”
乐镜宇看了他一眼。“你说。”
“约翰逊明天签字,签完了,货就得备。备齐了,报关单没下来,货发不出去。吴先生那边嘴上说五天,实际兴许拖到七天、十天。咱们不能等。”
乐镜宇把烟袋点上,吸了一口。“你打算怎么办?”
“两条路一起走。吴先生那边,沈先生盯着,隔一天去催一次。顾衡之那边,贝大夫去递个话,把材料直接递到验货科,不走吴先生的路子。哪条快走哪条。”
贝业熙在旁边把茶杯搁下。“顾衡之那边我去。材料我带着,当面给他看。他认规章,材料齐了,他快。材料不齐,他退。退回来我当场改,改完再递。省得来回折腾。”
乐镜宇把烟袋从嘴边拿下来。“成。贝大夫去顾衡之那边,沈先生盯吴先生。两件事同时办。”
当天下午,贝业熙带着改好的英文摘要和说明材料去了江海关。顾衡之的办公室门半掩着,贝业熙敲了两下门板,里头传来一声“进来”。顾衡之坐在桌后,见是贝业熙,把铅笔搁下,站起来拱了拱手。
“贝大夫。坐。”
贝业熙在凳子上坐下,把材料搁在桌上。“衡之,材料我带来了。你看看,还差什么。”
顾衡之把材料拿起来,一页一页翻,翻到成分栏,拿铅笔在上头画了个圈。“‘青霉菌发酵提取物’,这个写法可以。培养温度、提取方式,都写了。配比没写,工艺路线交代清楚了。”他又翻到说明材料那一页,看了一遍,“这个说明,吴先生签字盖章了?”
“签了。药行商会出的情况说明,写明只做报关代理,不承担生产责任。”
顾衡之把材料搁下,看了贝业熙一眼。“贝大夫,这个说明,是吴先生签的,但递材料的是你,不是吴先生的人。验货这边收了,上面问起来,我说得清楚。可吴先生那边,心里不一定痛快。”
“他不痛快他的。材料齐了,你这边走流程,快不快?”
“材料齐了,明天送上面签字。快的话,后天放行。”顾衡之把材料拢了拢,搁在桌角,“但有一句话我说在前头。上面签字的人,看的是材料齐不齐,章盖没盖。材料上要是有一个字对不上,他退回来,我还是得打回去让你们重弄。我不替谁催。催也没用。材料对,就快。材料不对,就慢。”
贝业熙把这话记在心里。“成。材料你收着,我回去等消息。”
顾衡之送到门口,忽然问了一句:“贝大夫,那个药,临床记录上写着七天收口、八天结痂。兔子试三组,粗制品组有一只喘了。这些记录,都是真的?”
“真的。郑厨子、吴师傅、何郎中媳妇,三例临床,每一例都有签字。兔子试的原始记录在后巷搁着,你要看,我让人送来。”
顾衡之沉默了一息。“不用送。我信你。但上面要是问起来,你得有个准备。验货这边过了,上面那一关,兴许还要看原始记录。”
“随时能送。”
顾衡之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桌后。
贝业熙回来把话跟乐镜宇说了。乐镜宇听完,把烟袋点上,吸了一口。“顾衡之这个人,认死理,但认的是真材料。材料真,他就快。材料假,他翻脸。这种人,用得上。”
隔天上午,约翰逊来了,合同签了字。五块一管,两成半归雷曼,第二批六成,只供提纯物,设备另议不低于五块。约翰逊把钢笔别在西装口袋里,握了握乐镜宇的手。“乐先生,合作愉快。下一批货,九月之前备齐。”
“九月之前,备齐。”
约翰逊走了之后,乐镜宇把合同锁进皮箱里。陈买办来了,进门先摘帽子扇风。“七爷,吴先生那边我催过了。他说材料递上去了,验货科在走流程,五天之内给信。”
乐镜宇把烟袋点上。“五天。顾衡之那边说,快的话后天放行。”
陈买办愣了一下。“顾衡之?验货科那个顾衡之?”
“贝大夫的同学。材料直接递到他手里了,不走吴先生的路子。”
陈买办把帽子搁在桌上,搓了搓手。“七爷,这事要是让吴先生知道了,他心里不痛快。他签了责任声明,名分给了,结果报关的事绕开他走,他面子上挂不住。”
“挂不住也得挂。他卡咱们五天,咱们不能干等。两条路一起走,哪条快走哪条。吴先生那边,你跟他递个话,就说材料也递了验货科,两边一起走,谁快走谁。他要是不痛快,让他来找我。”
陈买办点了点头。“成。这话我带。”
陈买办走了之后,乐义宝从兜里摸出铜钱,搁在桌上转。铜钱在桌面上嗡嗡地转了几圈,倒下来。他又转了一次,又倒下来。乐镜宇看了他一眼。
“大伯,吴先生要是知道咱们绕开他走顾衡之的路子,会不会在别的地方找补?”
乐镜宇把烟袋从嘴边拿下来。“会。但他找补的地方有限。报关单他出了,责任声明他签了,名分他拿了。往后药行里有人问起来,他脸上有光。他要是再找补,就是跟自己过不去。”
“那他要是跟海关的人说,顾衡之那边走的是后门?”
乐镜宇把烟袋磕了磕。“顾衡之走的是规章。材料齐了,他递上去,上面签字。材料不齐,他退回来。吴先生要是说这是后门,那就是说海关的规章是后门。这话传出去,吴先生自己在药行里也站不住。”
乐义宝把铜钱收进兜里,点了点头。
隔天下午,顾衡之那边来了信。材料过了,上面签了字,报关单明天放行。陈买办几乎同时到了,说吴先生那边也来了信,报关单明天放行。两条路同时到了头,前后脚。
乐镜宇把两边的信搁在桌上,看了一遍,递给贝业熙。“两条路都通了。明天报关单下来,货就能发了。”
贝业熙看完信,搁在桌上。“吴先生那边,比顾衡之慢了半天。他要是知道顾衡之比他快,心里更不痛快。”
“不痛快他的。货发了,钱回来,比什么都强。”
当天晚上,苍蝇馆子里,五个人围桌坐下。陈买办叫了一份红烧肉,又给乐义宝叫了一碗酒酿圆子。乐义宝拿勺子舀着吃,一边吃一边听大伯他们说话。
乐镜宇把报关单的事说了一遍,又说张副官来信了,十万银元分三批,第一批三万下个月到。信末张副官加了一句,督军这些天没再提美国人的事,但七爷回北京之后,得空来奉天一趟,当面说清楚。
乐镜宇把信收起来,烟袋在桌上磕了磕。“张雨亭没提,不等于没想法。钱到了,药跟上,这是他的规矩。回北京之后,我去一趟奉天。”
乐义宝把酒酿圆子吃完,搁下勺子。“大伯,把我也带上。”
“你去做什么?”
“张雨亭问起来,五块怎么定的,二十瓶免费怎么算的,我能说清楚。大伯去说买卖,我去说药。”
贝业熙在旁边插了一句:“义宝说得在理。张雨亭认实不认虚。药的事,让义宝当面说,比旁人转述强。”
乐镜宇把烟袋点上,吸了一口。“成。月底去奉天。”他停了一下,看了乐义宝一眼,“往后在外人面前,你就像刚才那样。吃你的圆子,转你的铜钱,别凑过来。”
乐义宝点了点头。“我知道。我吃圆子,转铜钱,不凑人跟前。”
陈买办在旁边笑了。“三少爷这性子,稳当。我见过的小孩,没一个坐得住的。”
乐镜宇哼了一声,嘴角动了一下。
隔天上午,报关单下来了。陈买办拿着单子送到客栈,乐镜宇看了一遍,递给沈伯衡。沈伯衡核对了中英文,朝乐镜宇点头。“七爷,单子没问题。”
乐镜宇把单子折好揣进怀里。“货备齐了,就能发。回北京之后,后巷加盘子,多备原料。九月之前凑齐十二管。”
乐义宝站在窗边,手里转着一枚铜钱,铜钱在手指间滚来滚去,没掉下来。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回头问乐镜宇:“大伯,吴先生那边,报关单下来了,咱们要不要去谢他一声?”
乐镜宇把烟袋点上,吸了一口。“谢。明天上午去一趟,把单子的事说清楚,顺便把顾衡之那边的事提一句。让他知道,两条路都通了,往后报关的事,谁快走谁。他要是心里不痛快,当面说。”
“他要是翻脸呢?”
“翻脸就翻脸。货发了,钱回来,翻脸也值。”乐镜宇把烟袋从嘴边拿下来,“但有一句话,得说在前头。他签了责任声明,名分给了。往后药行里有人问起来,咱们替他说话。这话得让他听见。”
乐义宝把铜钱收进兜里,点了点头。窗外弄堂里有人叫卖糖粥,拖得长长的,一声接一声。他听了一会儿,从窗台边退回来,坐到床沿上,把册子翻到新页。他提笔写:四月廿六,报关单下来了。两条路同时走通,顾衡之那边快半天。明天去谢吴先生,顺便把顾衡之的事提一句。月底去奉天。
写完了,他把笔搁下,忽然想起一件事,抬头问乐镜宇:“大伯,张雨亭那边,要是问起来,咱们跟美国人签了合同,奉天那边三成,够不够?”
乐镜宇把烟袋从嘴边拿下来,烟在灯影里散开。“不够。所以月底去奉天,得当面跟他说。三成是粗膏,不是提纯物。他要是想要提纯物,得另谈。”
“另谈”两个字落在桌上,乐镜宇没再往下说。乐义宝也没再问。窗外那叫卖糖粥的声音渐渐远了,弄堂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黄包车的铃声,叮叮当当地响了几下,也远了。
(第五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