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尽头是青云台,脚下砖缝里长着铁线草,踩上去有点硌。我抬头看了眼天,太阳刚爬过东边山脊,照得人眼皮发烫。风从高处往下压,吹得袍角啪啪打腿。这地方比九嶷山敞亮多了,也冷清多了。
姬清歌走在前头,红衣一晃一晃的,像团移动的火苗。她脚步没停,也没回头,但我知道她在等我跟上。苏婉儿抱着药箱在左后方,走得急,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时不时低头看一眼箱盖有没有松。夜琉璃不见了影子,但我能感觉到她在哪——那种被毒蛇盯着后颈的感觉,错不了。
入口处站着两个穿银甲的巡天府弟子,腰佩制式短刀,面无表情。他们扫了我们一眼,目光在我身上多停了半秒,然后侧身放行。我没搭话,也没亮身份玉牌,直接迈进去。
里头是个大广场,地面铺的是整块整块的白玉石,接缝磨得几乎看不见。四周搭着高台,挂着各宗旗帜,风吹得猎猎响。人不少,但不吵。修士们大多闭目养神,或站或坐,气息沉稳。偶尔有人低声交谈,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什么。
我环顾一圈,没找到阴阳宗的旗子。倒是看见几拨人穿着华贵,簇拥着中间一个羽扇纶巾的男人。那人坐在贵宾席首位,手摇白骨扇,眼神却一直往这边瞟。我认得他,诸葛明。楚狂人请出来的客卿,据说算无遗策,一杯酒能推演三天后的战局。
他看见我望过去,扇子顿了一下,随即轻轻点了点自己面前的案几。
意思是:我知道你来了。
我没动声色,只微微颔首,算是回礼。这家伙不是来看热闹的,是来验货的。上洲那些大人物想看看下域出了个什么妖孽,能不能扛住压力不露怯。我偏不让他们失望。
“公子。”苏婉儿小跑两步凑近,“要不要先吃颗丹?提气顺脉的那种。”
“不吃。”我把肩上包裹往上托了托,“现在补,待会出汗浪费。”
“哦。”她扁了扁嘴,还是把药箱抱紧了,“那你记得……别硬撑。”
“我没那么蠢。”我笑了笑,“打不过就跑,跑不过就喊人,喊不来就装死,这都是本事。”
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眼睛弯成月牙:“你就会贫!”
姬清歌这时停下脚步,转身看我:“到了。”
我往前一看,是主擂台。三丈高,黑铁铸成,表面刻满锁灵纹,边缘泛着暗蓝光晕。台上已经站了几个人,都是各宗代表,正由执事登记名号。台下围了一圈观战席,前排空着几个位置,标着“宗门专属”。
“去吧。”姬清歌手按剑柄,语气平淡,“我们在这。”
我点点头,没再多说,径直朝登台阶梯走去。
台阶两侧立着灵灯柱,每走一步,脚底就有阵微弱的灵气波动传来,像是在检测修为等级。我没刻意压制,也没释放气势,就那样平平稳稳地往上走。走到一半时,听见下面有议论声飘上来。
“那就是阴阳宗的?看着挺普通啊。”
“嘘,听说在下五域一人守山门,杀退过妖魔大军。”
“荒古圣体是不是真的另说,能活下来就不简单。”
“看他走路姿势,不像虚报境界的。”
我嘴角抽了抽,心说你们再猜一会儿,说不定真能蒙对我的底细。
踏上擂台那一刻,锁灵纹突然亮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负责登记的执事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微凝。
“姓名。”
“楚渊。”
“宗门。”
“阴阳宗。”
他提笔写下,动作顿了顿,又问:“代表身份确认?”
“确认。”
他盖下印鉴,递来一块青铜令牌:“持此入场,首战抽签将在午时进行,不得缺席。”
我接过,入手沉甸甸的,正面刻着“九”字,背面是阴阳鱼图腾。我捏着它转了个身,目光扫向台下。
姬清歌站在原地,双手交叠于身前,寒霜剑未出鞘,可那股锋芒藏不住。她对我点了下头,很轻,但足够坚定。
苏婉儿踮着脚挥手,脸上全是笑,像个等着看戏的孩子。她旁边多了个座位,没人坐,显然是给我留的。
角落阴影里,一道身影靠在廊柱上,黑衣贴身,指尖夹着枚铜钉似的暗器。夜琉璃冲我眨了眨眼,唇形动了动。
——“敢动你的人,我都记着呢。”
我收回视线,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灵力流动的味道,还有点淡淡的血腥气,大概是之前试场留下的。我不在乎这些,我在乎的是此刻站在这里的自己。
不再是那个躲在山里签到混日子的咸鱼。
也不是被人追着砍还要解释“我真的只是想安静当个美男子”的倒霉蛋。
我是楚渊,阴阳宗少主,今天代表整个宗门站上这片擂台。
我抬手摸了摸腰间玉佩,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脑子里忽然闪过昨夜闭关结束时的画面——苏婉儿递药时的笑脸,姬清歌递武器时的决然,夜琉璃那句“他的命我先预定了”的狠劲。
她们不是为了让我躲。
是为了让我赢。
我闭上眼,再睁开时,眸子已经不一样了。没有怒意,没有张扬,只有一种平静的锐利,像刀刚出鞘,还没挥,但谁都看得出来它要斩什么。
诸葛明还在看我。这次我没回避,直视过去。
他扇子缓缓停下,眼神变了变,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我没理他。我只对自己说了一句:
“既然来了,那就让这场大比,记住我的名字。”
风忽然大了些,卷起地上一片枯叶,打着旋飞向擂台中央。我站在那儿,月白锦袍猎猎作响,手握青铜令,脚踏铁台,身后是万千目光,前方是未知对手。
但我一点都不慌。
因为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在打这一场。
我背后站着九嶷山,站着那些信我的人。
我只需要做一件事——
堂堂正正地,站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