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开眼,屋子里还留着丹炉散尽的最后一丝温气。墙角的铜盆里,炼药用的残渣已经干成黑块,手指蹭过去,掉下一层灰。我坐起身,骨头没响,经脉也没堵,整个人像被重新洗过一遍,轻快得不像刚闭关出来的人。
苏婉儿那枚丹药,真不是盖的。
我活动了下手腕,掌心朝上一翻,灵气顺着手三阴经往上走了一圈,顺畅得跟滑竹竿似的。荒古圣体安分地趴在我体内,不闹也不跳,像是吃饱喝足后打了个盹。这感觉,比前两天在坊市被青铜罗盘盯上时强多了。
正想着要不要先去厨房摸点吃的,怀里那枚传讯玉符突然震了一下。
我没急着掏,反而盯着它看了两秒。这种时候来消息,八成不是小事。果不其然,下一瞬,楚狂人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低沉、稳重,带着点不容推脱的力道:
“渊儿,上洲要办宗门大比了。”
我挑了挑眉,把玉符拿了出来。表面浮起一层淡金纹路,是宗主亲自下的令,不是普通传话。
“各方天骄都要到场,这是咱们阴阳宗扬名的机会。”他顿了顿,“你身为少主,当代表出战。”
院子里静得很,连风都停了。我靠在门框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玉符边缘,脑子里转得飞快。
继续躲着练?行,我能再闭三关,把根基打得更牢。可问题是——我现在还能躲吗?
昨夜那场闭关,为的是稳住自己。可今天这道命令下来,不是问我愿不愿意,而是告诉我:该出去了。
我不是一个人在修行。身后有宗门,有那些喊我一声“少主”的弟子,还有楚狂人这个名义上的师尊、实际上的老爹。他没逼我,但话说到了这份上,就是把担子递到了我手里。
我笑了笑,对着玉符回了一句:“既然是宗主下令,弟子岂敢不从?”
话音落,玉符光一闪,彻底熄了。
我站起身,推开房门。晨光正好泼进来,照得门槛上的青苔发亮。我刚迈出一步,就看见姬清歌从院外走来。
她还是那身红衣,寒霜剑背在身后,步伐不紧不慢,可每一步都像踩在节奏上。走近了,也没多问,只说了一句:“既然应战,便莫留手。”
我啧了一声:“你这话听着怎么像送行酒?”
“你的实力,不该藏在山里。”她抬眼看了我一眼,眸子清得像山巅的雪水,“他们想看下域出丑,你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少主。”
我没接话,但心里清楚,她说得对。
正说着,苏婉儿从拐角蹦了出来,手里还拎着根药杵,裙摆沾着草屑,脸上全是汗:“哎呀终于等到你出关了!我都准备好了!应急丹药、回灵丸、破境散……你要打多久我都供得上!”
她喘着气,眼睛却亮得吓人:“这次你可不能偷偷上台就完事,得让他们知道,咱们阴阳宗的丹药,比他们的功法还猛!”
我忍不住笑出声:“你这哪是助战,分明是想打广告。”
“那当然!”她挺起胸,“我可是要成为顶尖炼丹师的人!”
话音未落,阴影里传来一声轻笑。
夜琉璃从廊柱后踱步而出,黑色皮甲贴着曲线,眼角那颗泪痣在阳光下一闪。她懒洋洋地靠着墙,指尖转着一枚暗器,嗓音带钩:“公子若上台,妾身自当布下眼线。谁想做小动作,我先让他闭嘴。”
我眉毛一挑:“你打算动手?”
“不动手也能让人闭嘴。”她笑得意味深长,“比如,提前让某个评委‘突发旧疾’,或者让对手的法宝‘意外失灵’。”
“……你真是够狠。”我摇头,“不过我喜欢。”
三人就这么站在我面前,一个冷,一个甜,一个媚,性格差得离谱,可眼神里的意思却出奇一致——
他们信我。
不是因为我是少主,也不是因为我有荒古圣体,而是因为我站在那儿,他们就觉得能赢。
我环视一圈,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不是压力,是热。
“有你们在,”我叹了口气,“我还真不怕什么大比了。”
话刚说完,我就转身回屋。
不能再聊了,再聊下去,怕是要感动得当场写遗书。
屋里那件月白锦袍早就叠好放在柜上,云雷图绣得一丝不苟,腰间玉佩也擦得锃亮。我换上袍子,系上玉佩,袖口扫过桌面时,碰到了那本《基础炼丹手册》。
我顿了顿,没拿。现在不是研究这个的时候。
拉开门,姬清歌已经在门外等着了,手里提着个包裹,递过来:“备用武器,以防万一。”
我接过一掂,沉得吓人,显然是欧冶新打的家伙。这家伙,每次给我东西都往死里加重。
“谢了。”我把包裹背上。
苏婉儿抱着药箱小跑上来,塞进我手里一瓶丹药:“这个含着,关键时刻提神!”
“你确定这不是让你晚上熬夜背药方用的?”我笑着收下。
夜琉璃没说话,只是悄然退后半步,隐入队伍末尾。她不需要站得多靠前,我知道她在,就够了。
四人走到山门前,守门弟子看见我们这一身装束,愣了一下,随即猛地挺直腰板,抱拳行礼:“恭送少主!”
我没回头,只挥了下手。
山门缓缓打开,外头的风一下子灌进来,带着点远处城池的烟火气。我抬头看了眼天,云层稀薄,阳光刺眼。
上洲那边,应该已经热闹起来了。
“走吧。”我说。
姬清歌迈步在前,剑不出鞘,气势已起。苏婉儿紧跟在我左侧,药箱晃得叮当响。夜琉璃落在最后,身影半隐在光与影之间,像一把藏在袖中的刀。
我们一步步走出山门,踏上通往外界的石阶。
脚底的石板很硬,踩上去没有一点松动。我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实。
这不是一场普通的比试。
这是阴阳宗的名字,第一次被我堂堂正正地扛出去。
背后,九嶷山静静立着,像一位老将目送少帅出征。
我没有回头。
也不敢回头。
走到第三十七级台阶时,我听见苏婉儿小声嘀咕:“你说上洲的点心,会不会比咱们这儿的好吃?”
我笑了:“打赢了,随便你吃。”
姬清歌冷冷补了一句:“别拖后腿。”
夜琉璃在后面悠悠道:“要是有人敢对你动手,他的命,我先预定了。”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她们三个都看着我,一个认真,一个天真,一个危险。
我点点头,转回身,继续往前走。
风更大了。
袍角猎猎作响。
前方路长,但我已经不想躲了。
就让这场大比,来得更狠一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