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还在耳边回荡,一圈圈往外推,像催命符似的逼着人往前走。我迈步向前,脚底踩在演武台外的灵玉阶上,骨头缝里那点酸胀还没彻底散,但脸不能垮。姬清歌站在我右后方半步,手一直搭在剑柄上,指节绷得发白,显然刚才那一波窃语她听得比我还清楚。
“下域来的?就这?”
“昨夜光柱是挺吓人,可听说差点把自己炸废了。”
“哼,根基不稳,靠异象出名的东西,也配站在这儿?”
声音不大,但足够尖锐,专挑耳朵往里钻。我脚步没停,眼角余光扫过去,说话的是个穿金纹长袍的年轻人,身后站着两个随从,胸前绣着“天火宗”三个字。他一边说一边笑,嘴角翘得老高,眼神斜着往我身上甩,明显是冲我来的。
我没理。
这种人见多了——自己怕垫底,就先拿话把别人踩进泥里,好给自己找个体面退路。
可他不打算放过我。
几步抢到前面,拦住去路,双手抱胸,下巴一扬:“喂,你就是楚渊?听说你昨晚闹出那么大动静,是不是功法反噬压不住了?还是说……根本就是虚张声势,想靠一道光唬人?”
周围人立刻安静下来。
连原本低声议论的也都闭了嘴,目光齐刷刷盯过来。
有人等着看我暴怒失态,有人等着看我低头认怂,还有人纯粹想瞧热闹。
我停下。
看了他一眼。
然后笑了。
“你说我根基虚浮?”我嗓音不高,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那你看得出我站的是哪一步?”
话音落,左脚轻轻往前一踏。
脚下灵玉铺就的地面微微一震,阵纹闪了一下,随即归于平静。没有灵气外溢,没有波动震荡,连一丝涟漪都没激起。整块灵玉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完全驯服了,稳得像块石头。
这是控气入微的标志。
真正能把气息收束到与天地同频的人,才能做到踏阵无波。
那人脸色变了变,没接话。
我也不急,拍拍袖子,慢悠悠道:“我不想争口舌之利。你要真觉得我弱,大比自有擂台,上去打一场就是。现在站这儿嚷嚷,不就是怕自己垫底,提前找个台阶下吗?”
他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张不开口。
背后那两个随从更是低着头往后缩了半步。
我越过他肩膀,环视一圈四周。
不少原本抱着看好戏心态的天骄,眼神都微妙地闪了闪。
有些人移开视线,有些人轻咳两声装作无事发生,还有几个离得近的,竟悄悄往后退了小半步。
“各位。”我抬了抬手,声音依旧平平的,“都来参加交流会的,谁也不是傻子。我知道你们怎么看我——一个从下五域爬上来的,靠着一道光出名,没背景、没师承、没人撑腰,凭什么坐在这儿?”
人群更静了。
“行啊。”我笑了笑,“那就用事实说话。我不怕被人看不起,只怕没人敢来试试。你们要是真觉得我该滚,那就等擂台上见。现在嘛——”我侧身让开通道,“别挡路,我赶时间。”
说完,我继续往前走。
姬清歌立刻跟上,脚步沉稳,眼神冷得能结霜。刚才那几句话她一个字没插,但现在站姿更紧了,像一把随时要出鞘的剑。
身后没了声音。
没人再拦我。
也没人再笑。
走了十几步,我才听见后面传来几句压低的交谈:
“他刚才那一步……是真的稳。”
“不是装的,是真能把气息压到和阵法同步。”
“这人看着懒散,脑子可一点都不乱。”
我耳朵听着,脸上不动声色。
评价变了,这才是重点。
而就在我即将步入演武台外围区域时,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一道身影。
萧焱还站在最高擂台的边缘,背对着人群,红发在风里轻轻晃。他没动,也没回头,但手中那团跃动的火焰,不知何时已经熄了。
紧接着,他缓缓转过身。
远远地,隔着几十步距离,隔着攒动的人头和交错的目光,他看向我。
我没有回避。
他也一样。
这一次,他没笑,也没挑衅。
只是抬起右手,朝我这边,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不是认可,也不是示好。
更像是——重新评估一个人时,那种冷静到近乎肃然的态度。
然后,他收回目光,重新抱臂而立,仿佛刚才那一眼从未发生。
但我清楚看见了。
他眼里的战意,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认真。
这就够了。
比起那些嚷嚷着要打要杀的蠢货,真正厉害的家伙,从来不会靠嘴赢。
又往前走了几步,旁边几位原本离我很远的修士开始低声交谈。
一个穿青衫的年轻女子甚至主动对我点了点头,我也回了个颔首,不多不少,刚好够礼貌,又不至于显得热络。
“此人看似懒散,谈吐却不俗。”
“能在这种场合稳住心神,未必是浪得虚名。”
“刚才那一踏,至少是悟透了‘敛息归元’的门槛,下域真有这等人才?”
声音不大,但我听得真切。
舆论这东西,翻起来比火烧还快。
前一刻你还被当成笑话,下一刻只要你一句话站得住,立马就有人改口捧你。
我没得意,也没趁势凑上去攀交情。
反而走得更慢了些,袖子一拂,顺手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拧开盖子倒了颗丹药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姬清歌瞥了一眼:“补气的?”
“嗯。”我含糊应了声,“昨晚那波躁动耗了不少底子,现在得省着点用。”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站位又往我右侧挪了寸许,恰好挡住另一个方向可能射来的视线窥探。这个动作很轻,几乎没人注意到,但我知道她是怕有人借机试探我的状态。
又走了一段,前方七座擂台已清晰可见。
灵玉台面泛着淡淡光晕,封印阵法正在激活,边缘浮现出细密的符文链。
非正式切磋还没开始,但不少人已经在台下徘徊,或凝神调息,或与同伴低声商议。
我没有靠近任何一座擂台。
也没有报名登记的意思。
站定在第三号台斜对面的一根石柱旁,我靠上去,双臂交叉,懒洋洋望着场中人流。
风吹起衣摆,底下那点云雷暗纹一闪而没。
姬清歌站在我右后方,依旧手按剑柄。
萧焱仍在高处,未动分毫。
刚才那个出言讥讽的天火宗弟子,早就混进人群不见了踪影。
一切安静。
一切正常。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我不是那个靠“放烟花”出名的下域怪胎了。
至少现在,他们得掂量一下,再决定怎么开口。
正想着,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几个身穿巡天府银甲的执法者列队走过,目光扫视全场,维持秩序。
其中一人经过我身边时,脚步顿了顿,多看了我一眼。
我没理会。
他也没说话,只默默走远。
风又吹过来。
带着点上洲特有的清冽灵气,钻进鼻腔,有点刺,但提神。
我活动了下手腕,骨头噼啪响了两声。
体内的荒古圣体依旧沉寂,没有躁动,也没有显威。
很好。
它安分的时候,我才最自在。
姬清歌忽然低声道:“你还撑得住?”
“撑不住也得撑。”我咧了下嘴,“你以为我想当英雄?我是不想被人当成软柿子捏。”
她轻轻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我又望向萧焱那边。
他也在看我。
四目相对,谁都没动。
然后他转身,跃下高台,落在另一侧观战区,不再关注这边。
我知道,这一关过去了。
不是靠打,是靠说。
不是靠狠,是靠稳。
而现在,我可以随时离开。
不需要登台,不需要出手,不需要证明给谁看。
我已经做到了该做的事。
我直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准备走人。
就在这时,东侧山道入口处,一道黑影匆匆掠过。
披着斗篷,手里似乎攥着什么东西,一闪就进了人群深处。
我没追。
也没叫人。
只是站在原地,盯着那个方向看了两秒。
然后收回视线,对姬清歌说了句:“走吧。”
我们转身,朝着会场外走去。
身后,第一轮切磋的钟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急。
人群涌向擂台,喧哗再起。
而我,已经不在那里了。
脚步平稳,背影疏懒,像只是逛完街准备回家的普通人。
风吹起月白锦袍的下摆,露出一截干净的靴子。
地上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