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空气里还带着昨夜光柱炸开后残留的焦味。我靠在仓库断墙边喘了口气,手指抠着砖缝里的灰渣,体内的荒古圣体终于不再往外冒金光,可骨头缝里还是像被砂纸磨过一样,一动就咯吱响。
姬清歌站在我面前,披风都没来得及系好,剑柄上的寒霜还没化,显然是从巡防线上直接杀过来的。“你还能走?”她问。
“不走也得走。”我撑着膝盖站起来,腿有点软,但还能撑住,“昨晚那道光冲上天,整个上洲都看见了。躲?躲个屁,现在不去露脸,回头人家以为我们阴阳宗是偷偷摸摸上来的。”
她说不出话,只盯着我看。我知道自己现在模样不咋地——脸色发青,嘴唇干裂,袖口沾着血渍,活像个刚从坟里爬出来的野鬼。可这副样子也得去。
苏婉儿和夜琉璃已经在外头等了半炷香。两人穿着普通散修的粗布衣,一个抱着果盘啃得满嘴汁水,另一个懒洋洋靠着墙打哈欠,眼尾涂了点暗红胭脂,看着比平时多了几分妖气。
“哥,你还行不行啊?”苏婉儿递来一颗灵果,甜香味扑鼻,“吃了这个提提神,听说是上洲特供的‘醒魂丹果’,能补元气。”
我接过咬了一口,确实有点劲儿,喉咙里那股腥甜压下去不少。“行了,别叫哥,叫少主,听着顺耳。”
“哎哟,这时候还端架子?”夜琉璃翻了个白眼,“待会进了会场,你就是下域来的土包子,人家一个眼神都能把你钉死在门口。”
“那就让他们钉。”我抹了把嘴,把果核吐在地上,“钉不死,我还给他们表演个当场复活。”
五个人分两拨走。我们从东侧山道进,石阶宽大平整,两侧栽着会发光的紫竹,每隔十步就有银甲卫守着,目光如刀扫来扫去。路过一处凉亭时,听见里面几个年轻修士低声议论:
“昨夜那道光柱,真是下域那人弄的?”
“可不是嘛,叫楚渊,阴阳宗的少主。听说他体内有古怪,差点引来天罚。”
“哼,下五域的东西,也配进天骄交流会?要不是上洲规矩明写每宗一人,早让人轰出去了。”
我脚步没停,嘴角却翘了翘。姬清歌冷着脸从旁边走过,手一直按在剑柄上,吓得那几人赶紧闭嘴。
而就在我们踏入主会场前一刻,头顶云层忽然裂开一道口子。
一道赤红色的身影踏火而来。
长发如焰,战袍猎猎,脚下踩着一朵旋转的火莲,每一步落下,空气中都泛起灼热波纹。他一路直降中央广场,落地无声,只有一圈火焰涟漪向四周扩散,逼得附近人群连连后退。
萧焱来了。
全场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欢呼。有人高喊“火焰主宰”,有人激动得跳起来拍掌。他像是习惯了这种待遇,只是随意扫了眼四周,目光最后落在我们这边。
我和他对上了视线。
那一瞬间,周围的声音好像都被抽走了。没有喝彩,没有窃语,连风都停了。他就站在那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我清楚看到他眼里闪过一丝兴味——不是轻视,也不是敌意,更像是一头猛兽突然发现另一头同类也走进了这片丛林。
他嘴角微微一扬。
我也抬了抬下巴。
谁都没说话。
可我们都懂。
这家伙,又来了。
苏婉儿拽了拽我的袖子:“哥……不对,少主,他看你的眼神怎么怪怪的?”
“正常。”我说,“那是想打架的人看对手的眼神。”
夜琉璃轻笑一声:“有意思。一个是从下域爬上来的怪胎,一个是上三洲公认的天才,你们俩站一块儿,简直是给这场交流会添料。”
“不是添料。”我喝了口随身带的茶水,压了压体内还在窜的余震,“是点火。”
话音刚落,会场钟声响起,浑厚悠远,连敲九下。这是第一轮开场礼,意味着所有受邀天骄必须入席,不得缺席。
我们往内区走,沿途全是人。穿金戴银的世家公子,背琴持伞的奇装异士,还有些浑身煞气的武道狂人,走路都带风。每一个都不简单,随便拎一个出来,在下五域都能当一宗之主。
可他们看我的眼神,大多是审视、怀疑,甚至带着点不屑。
毕竟,一个靠“放烟花”出名的下域小子,凭什么坐在这里?
我懒得理。走到指定区域坐下,位置不算中心,但也够看清全场。姬清歌站在我右后方半步,像根钉子似的杵着,谁多看我一眼她就瞪回去。苏婉儿早就溜去了饮食区,捧着一堆发光果子吃得满脸果汁。夜琉璃则坐在我左手边,手里摇着一把折扇,眼睛却一直在扫场中各大势力的旗帜与徽记。
“十方皆敌,你可撑得住?”她忽然凑近,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
我瞥了她一眼:“我不是一个人。”
她的扇子顿了顿。
我又补充一句:“而且,敌人多了,才热闹。你看那边——”
我抬眼望向高台边缘。
萧焱没坐席位,而是独自立于演武台一角,双手抱胸,目光沉静地看着下方人流。他身边围了不少人上前搭话,有奉承的,有挑战的,也有想结交的,但他一律不理,只偶尔点头示意,大部分时间都在走神。
准确地说,是在看我这边。
察觉到我的目光,他忽然转过头,远远地,对我点了点头。
不是挑衅,也不是示好。
就是那种——“你来了啊”的平淡态度。
可正是这种态度,让我脊椎窜起一股战栗感。
这家伙,认真了。
这时,主持长老登台致辞,说的是些“共襄盛举”“切磋论道”之类的场面话。台下掌声雷动,气氛热烈。可我知道,真正的好戏还没开始。
果然,长老话音一落,萧焱动了。
他一步踏出,整个人腾空而起,手掌朝天一翻,一团赤金色火焰在他掌心凝聚,随即猛然炸开!
轰——
一朵百丈火莲在空中绽开,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瓣都刻着古老符文,烈焰翻滚却不伤周围建筑。热浪扑面而来,逼得前排不少人抬袖遮脸。
全场寂静一秒,随即爆发出惊呼。
“焚天火莲!他居然把这招练成了!”
“这威力,怕是半步悟道境都扛不住吧?”
“不愧是上三洲年轻一代的领军人物!”
萧焱缓缓落地,神色如常,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扔了个火把。他收势回眸,目光再次穿越人群,直直落在我身上。
我正低头喝茶。
茶水微烫,我吹了口气,轻轻抿了一口。
然后抬眼。
四目相对。
这一次,我没躲,也没笑。
我只是静静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甚至连气息都没外放。可就在这一刹那,我体内的荒古圣体突然轻轻一颤,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同频的存在,竟自主运转了一丝。
我立刻压制。
可那一瞬的共鸣,瞒不过他。
他嘴角再次微扬,这次,是真的笑了。
不是嘲讽,不是轻蔑。
是战意燃起的笑容。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也知道我在想什么。
接下来不会是客套寒暄,也不会是互相吹捧。这场交流会的水,深得很。但总有些人,注定要在风暴中心碰一碰。
比如他。
比如我。
夜琉璃合上扇子,轻敲我肩膀:“看来你的麻烦,不止来自背后。”
“麻烦?”我放下茶盏,活动了下手腕,骨头噼啪作响,“我不怕麻烦。我只怕没人敢来找麻烦。”
钟声再度响起,比刚才更急促。
这是召集令,宣布第一轮非正式切磋即将开始。所有天骄陆续起身,朝演武台方向移动。场地中央升起七座擂台,由灵玉铺成,自带封印阵法,防止战斗余波伤人。
我站起身,拍了拍月白锦袍上的灰。
衣摆下的云雷暗纹在晨光下一闪而没。
姬清歌立刻跟上,站在我右后方,手已搭在剑柄上。夜琉璃收起折扇,站到左侧,眼神变得锐利。远处,苏婉儿总算吃完果子,一边擦嘴一边小跑过来,还不忘回头对摊主喊:“老板!那个果子再给我包一份!”
我往前走去。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有人低语,有人注目,有人冷笑。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黏在背上,像针扎一样。
但我走得稳。
前方,萧焱站在最高处的擂台边缘,背对着我,红发在风中扬起。
他没有回头。
可他手中的火焰,正在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