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破屋顶的窟窿灌进来，吹得墙角那堆干草簌簌作响。我盘腿坐在废弃仓库中央，粗布麻衣贴在身上，袖口还沾着白日里换装时蹭到的灰泥。刚才签到得来的《敛息诀·残卷》就压在我大腿底下，纸页有点硌人，但我没动。
这地方安静得过分，连老鼠都不来。
我闭着眼，按着残卷里的法子，把呼吸拉得又细又长，像在井底抽水似的，一缕一缕地往下沉。荒古圣体的躁动还在骨头缝里打转，白天被青铜罗盘扫过后的那种刺痒感，到现在都没完全散。我知道它不是普通的不舒服——那是某种东西在体内苏醒前的预兆，就像雷雨前蚂蚁搬家，只是这次搬的是我的血。
“不能再让它乱窜。”我心里默念，“老子好不容易才混进上洲，还没开始装杯就先暴露，太亏了。”
指尖掐进掌心，我把注意力全压在丹田那块热源上。荒古圣体平时温顺得像只家猫，可一旦被外界频率勾动，就跟炸了毛的老虎一样不讲道理。今夜天地灵气流转格外密集，空气里有种说不清的压迫，像是有谁在远处敲钟，声波看不见，却震得五脏六腑跟着抖。
三更天。
月亮偏西，光从屋顶裂口斜劈下来，正好落在我的肩头。那一瞬间，胸口猛地一烫，仿佛有人往我心口塞了块烧红的铁。
我睁眼，低头看去。
衣料下的皮肤正泛起微光，银金色的纹路顺着肋骨往上爬，像是活物在皮下蠕动。这不是我控制的，也不是功法运转的结果——是它自己动了。
“操。”我低骂一声，立刻运起《敛息诀》中的闭气法，试图把那股能量压回去。
可没用。
越是压制，那光越亮。原本只是皮肉下的游丝，现在已经开始往外溢，像油灯芯吸满了油，随时要蹿出火苗。我抬起手，发现掌心也浮出了同样的纹路，指尖轻轻一碰地面，砖缝竟“咔”地裂开一道细痕。
“不行，得换个办法。”我咬牙，改用疏导之法，学姬清歌教过的那样，引导气血绕开主脉，走偏络。这一招白天刚试过，还算顺手。
可今夜不同。
刚把一股热流引到手臂外侧，另一股更强的力量突然从脊椎炸开，直冲天灵盖。我脑袋一懵，整个人不受控地往后仰，背脊撞上身后断墙，“轰”地砸出个浅坑。
灰尘簌簌落下。
头顶瓦片开始震动。
我撑着地面想站起来，结果双脚刚用力，脚下青砖“啪”地碎成蛛网状，裂缝以我为中心向外蔓延，足足裂了七八步远。紧接着，一股无形气浪从我体内喷发，屋顶残存的几片瓦当场掀飞，木梁断裂，哗啦啦砸下一堆碎屑。
“靠！真要命！”我低声吼，“就不能让我安生一会儿？天天签到送东西，怎么没人告诉我这玩意儿还会自启报警系统！”
话音未落，胸口那团光猛地一缩，随即轰然爆发。
一道银金交缠的光柱冲天而起，笔直射入云霄。夜空被撕开一道亮痕，方圆十里瞬间如白昼。远处坊市的灯火都黯了几分，巡逻的银甲卫齐刷刷抬头，惊呼声此起彼伏。
我站在光柱中心，浑身肌肉绷紧，想动却动不了。荒古圣体在自主运转，经脉像是被重新洗过一遍，每一寸骨头都在发出低鸣。我张嘴想骂，结果吐出来的气息都带着金芒。
这下好了，想低调都难。
就在光柱最盛时，我眼角余光瞥见废墟高墙上多了一道身影。
红衣猎猎，长发随风扬起，寒霜剑未出鞘，但她整个人已摆出戒备姿态。姬清歌站在那儿，眉头紧锁，目光死死盯着我所在的位置。
她来得真快。
估计是巡务途中感应到异象，直接赶了过来。她没喊我名字，也没靠近，只是立于高处，像一尊守护神像，既防外敌，也防我失控伤人。
我冲她挤了个眼神，想说“没事，老毛病”，结果刚咧嘴，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一口血差点喷出来。
不是受伤，是体内的力量太猛，强行压制反噬了。
我赶紧闭嘴，低头盯着地面。光柱仍在持续，而且越来越强。我能感觉到，它不只是在释放能量——更像是在回应什么。遥远的某个地方，有另一股频率正在与我共鸣，像是两块磁石隔着千山万水，终于找到了彼此的方向。
然后，天裂了。
不是真的裂，是空间出现了一道缝隙。无声无息，没有雷鸣，也没有征兆，就是那么平白无故地，虚空像布帛一样被撕开一条口子。
一个身影从里面走出来。
灰白长袍，面容模糊，看不清年纪，也看不出男女。他脚踩虚空，一步步走来，每一步落下，空气就凝固一寸。温度骤降，连姬清歌脚下的砖面都结出一层薄霜。
我心头一紧，本能想后退，却发现双腿像钉在原地。
那人没看姬清歌，也没扫周围废墟一眼。他的目光，从出现那一刻起，就牢牢锁在我胸口——准确地说，是锁在那团不断跳动的银金印记上。
他的眼睛开了。
那一瞬，我仿佛看到了星河流转，亿万光年之外的尘埃在旋转、坍缩、重生。他的视线不带情绪，却让我感觉自己被剥了个干净，连灵魂深处那点重生前的记忆碎片都被照了出来。
“荒古之脉……”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竟未断绝。”
我张了张嘴，想回句“您谁啊”，可喉咙像是被掐住，半个字都说不出。
他没再多言，只是静静看了我三秒。那三秒，漫长得像一辈子。
然后，他转身，走入虚空裂缝。
裂缝合拢，如同从未存在过。
夜风重新吹起，卷着灰烬在空中打转。光柱消失了，地面的裂痕也不再蔓延。我身上的金芒缓缓褪去，最后只剩下皮肤表面一层淡淡的银晕，像汗珠反光。
我喘了口气，抬手抹了把脸，掌心全是冷汗。
“刚才那个……”我喃喃，“不是人吧？”
高墙上，姬清歌终于动了。她跃下断墙，落地时脚步有些虚浮，膝盖微微弯曲了一下，显然是刚才那股威压让她吃了亏。
她走到我面前，距离三步远停下，没说话，只是盯着我看。
“你别这么看着我。”我扯了扯嘴角，“我知道我很帅，但也不至于让你失语。”
她没笑，声音冷得像冰：“你刚才……是不是完全失控了？”
“有一点。”我承认，“但大部分时间还是我在主导。”
“胡扯。”她冷冷道，“你连站都站不稳，还主导？刚才那个人是谁？他为什么来找你？”
“我不知道。”我摇头，“但我猜，他找的不是我，是这具身体里的东西。”
我低头看了眼胸口，那里已经恢复如常，可皮肤下似乎还残留着一丝震颤，像是有什么种子刚刚埋下，只等时机成熟就会破土而出。
姬清歌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按住我的肩膀：“你听好，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身上藏着什么秘密——你现在是阴阳宗的人。如果有人想动你，就得先问过我的剑。”
我愣了下，随即笑了：“你还挺护短啊。”
“少贫。”她收回手，“刚才那道光，整个上洲都看见了。明天这个时候，所有势力都会知道，有个叫楚渊的家伙，在废弃仓库里放了个烟花。”
“那就让他们知道。”我活动了下手腕，骨头噼啪作响，“反正我也懒得躲了。”
我抬头望天。
云层散开，露出一片深邃夜空。刚才那道光柱留下的痕迹还在，像一支倒悬的巨笔，在天幕上写下无人能解的符文。
我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荒古圣体不是终点，而是起点。有人盯上了我，没关系——我早就不是那个只想躺着当美男子的咸鱼了。
你想看我？
行啊。
但别忘了，看清我的时候，我也在看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