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尾第三根玉柱后,那道黑袍身影刚一消失,我脚底就猛地一沉。
不是地面塌了,是温玉里的灵流突然变了味。前一秒还温顺如溪水,下一秒像被谁拧开了闸门,一股脑往我鞋底钻。荒古圣体立刻有了反应——胸口一烫,气血自行运转起来,顺着经脉往上冲,额角瞬间沁出一层细汗。
我抬手摸了下袖口,动作轻得像是在整理衣褶,实则借着这半秒停顿压住体内翻腾的劲儿。神识往丹田一扫,好家伙,气海翻江倒海,连带着四肢百骸都跟着震。这具身体有点不听使唤了,像是被人从里头点了一把火,烧得旺还不让冒烟。
“走这边。”姬清歌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稳得能钉住风。
她不动声色地往我左肩靠了半步,把我跟主街中央的巡天府银甲隔开。右手搭在剑柄上,指节微曲,寒霜剑没出鞘,可剑气已经压住了周围三丈的空气流动。
我顺势低头咳了一声,借着弯腰的动作缓了口气。再抬头时,我们已经拐进一条支道。人少了大半,铺面也从卖灵果法器变成了陈旧符纸和残缺阵盘,连空气中那股子浓郁灵气都淡了几分。
“你不对劲。”她走在前头半步,嘴没动,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刚才那一下,圣体共鸣太明显了。”
“我也想低调。”我咬牙回了一句,脚步放慢,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但它不听我的。”
话音刚落,前方巷口又传来一阵灵波动荡。一座嵌在墙上的小型聚灵阵正缓缓旋转,阵心一块紫晶石泛着光。越是靠近那种高密度节点,我体内就越躁。荒古圣体像是闻到了肉的野狗,蠢蠢欲动,恨不得直接扑上去吞了那块石头。
我停下,背靠墙壁站定,呼吸拉长。左手掐住右腕脉门,强行锁住气血上涌的路线。舌尖抵住上颚,一点点把那股躁动往下压。这招是老黄教的,说白了就是用意志力当夹板,把快炸的炉子先箍住,等风头过去再说。
姬清歌没说话,转身站到巷口,背对着我,像一堵墙。
巷子不宽,两旁都是低矮店铺,屋檐下挂着褪色的布幡。阳光斜切进来,在地上划出一道明暗交界线。她就站在那条线上,影子拉得笔直,右手始终没离开剑柄。
我能感觉到她在警戒。不只是看路,是在听气机流转。上洲这些人走路都不带声,可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她都能嗅出来。
果然,不到十息,巷口闪过一道银光。
是巡天府的人,两人并行,踏空而过,高度比之前低了些,显然是专门扫视偏道。他们的气机像刀片一样刮过巷子,掠过姬清歌手背时,她指尖微微一颤,寒霜剑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对方顿了一下,目光扫来。
姬清歌没动,连眼皮都没眨。
那人收回视线,继续前行。
等脚步彻底远了,我才松了半口气。可刚一放松,体内又是一阵抽搐。刚才压制太久,气血反噬,喉咙口泛起一股腥甜。我抿紧嘴,硬是把那口血咽了回去。
“不能在这停太久。”她回身,眉头拧成一个结,“你这样走下去,不出三条街就得爆。”
“我知道。”我抹了把额头的汗,“问题是怎么压?它不是受伤也不是中毒,是……本能反应。就像鱼见了水,马见了草,拦不住。”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按在我胸口。
掌心冰凉,隔着锦袍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可奇怪的是,这一按下去,体内乱窜的气血居然真缓了一瞬。
“你体内的力量太原始。”她说,“没人教你控体之法?”
“没人敢教。”我扯了下嘴角,“谁碰荒古圣体谁疯,这是常识。”
她冷哼一声:“那就别指望别人,自己想办法。”
话是这么说,但她没撤手,反而五指微收,掌心凝出一丝极细的剑气,顺着她手掌渗入我胸膛。那道气不伤人,反倒像根针,精准扎进我气海最乱的那一团漩涡里,轻轻一搅。
轰——
我脑子一炸,眼前发白。但紧接着,那股横冲直撞的力量竟真的开始归拢,像野马被套上了缰绳。
“忍着。”她声音冷得像霜,“我只能帮你引一次路,下次你自己来。”
我死死咬牙,额角青筋跳动。疼是真疼,可比疼更难受的是那种失控感。现在终于有了一丝抓手,哪怕这抓手是拿刀戳出来的,我也得攥住。
一分多钟后,她收手。
我靠着墙喘了两口气,心跳总算恢复正常节奏。荒古圣体还在躁动,但已经被锁在四肢末端,暂时掀不起浪。
“谢了。”我说。
“少废话。”她瞥我一眼,“再往前有三个灵阵节点,你自己选怎么过。”
我点头,活动了下手腕。刚才那一招虽然痛苦,但记住了那种“引导”的感觉。荒古圣体不是不能控,是没人敢碰,也没人愿意当那个垫背的试验品。姬清歌这一手,算是给我指了条活路。
我们继续往前走。
第二处节点在一家老旧药铺门口,地面刻着一圈残破的聚灵纹,中心埋着一块灰扑扑的灵石。越是靠近,我体内越烫,脚步也不由自主慢了下来。
这次我没停,也没靠墙。
我深吸一口气,把刚才姬清歌那一“搅”的感觉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主动放开一丝束缚。让那股力量从丹田溢出一点,顺着她指引的路线走。刚开始歪歪扭扭,差点岔进肺经,我立马掐住手腕,硬生生拽回来。
第三次尝试时,终于成功导出一小股,沿着手臂往下,最后从指尖泄出去,啪地打在路边一块废铁上,火星四溅。
“你练成了?”姬清歌侧目。
“勉强不炸。”我甩了甩手,“就是控制不好力度,差点把自己点着。”
她没笑,但眼角微不可察地松了一下。
第三处节点最难,是一座横跨小巷的拱门,门框上嵌着九颗灵珠,组成一个微型九宫阵。还没走近,我就觉得头皮发麻。荒古圣体直接沸腾了,像是闻到了什么绝世美味,恨不得一头撞进去啃了那些珠子。
我停下,闭眼。
这一次我不再压制,而是试着去“听”。
听体内的流动,听灵珠的频率,听大地深处那条主灵脉的搏动。荒古圣体之所以共鸣,是因为它本就是为这种层次的世界准备的容器。它不是失控,是……呼应。
我慢慢抬起手,掌心对准拱门中央。
没有攻击,也没有吸收,只是让自己的气息往外散了一丝,像在打招呼。
奇妙的是,那九颗灵珠的光芒居然微微闪了一下,像是回应。
我趁机迈步穿过拱门,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体内那股躁动没消失,但不再狂暴,反倒有种被安抚后的余震,缓缓沉淀下来。
“你刚才做了什么?”姬清歌跟上来,语气第一次带了点惊讶。
“没做什么。”我睁开眼,笑了笑,“就是让它知道,咱们是路过,不是来抢饭碗的。”
她没接话,但眼神变了。不再是单纯的警惕,多了点审视。
穿过拱门后,街道彻底变了样。灵气稀薄,建筑低矮,行人穿着也朴素许多。这里像是上洲的“背面”,光鲜亮丽的主街一关,世界就露出了本来面目。
“坊市边缘。”她低声说,“再往前就是地下交易区,巡天府不管这里。”
我点点头,脚步放缓。身后的压力感终于轻了些。荒古圣体还在嗡鸣,但已经退回到一种持续低震的状态,像是远处雷声,不再随时要劈到头上。
“暂时安全了。”她说,“但你得记住,刚才那种共鸣,再来一次,未必还能躲过去。”
“我知道。”我摸了摸胸口,那里还残留着一股热流,“上洲不是下五域,能认出荒古圣体的,恐怕不止一两个。”
她点头,目光扫过前方一条昏暗小巷:“接下来怎么走?”
“换个身份。”我说,“不能再以阴阳宗少主的名头晃荡了。从现在起,我是来跑货的散修,你是师姐兼保镖。”
她挑眉:“你就这么点志向?”
“活着才有志向。”我笑了笑,抬脚往巷子里走,“我现在只想安静地当个美男子,可惜这身体总不让我如意。”
她跟上来,脚步很轻。
巷子尽头是一片低矮棚屋,挂着各种暗语招牌。有人蹲在门口晒太阳,眼神却锐利得吓人。空气里混着劣质香料和金属锈味,跟主街的莲花香天差地别。
我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准备好了吗?”
她手按剑柄,淡淡道:“只要你别拖后腿。”
我咧嘴一笑,正要迈步,忽然察觉胸口一烫。
荒古圣体又震了一下。
不是强共鸣,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我猛地回头,看向巷子深处。
那边站着个披斗篷的人,手里拿着一块青铜罗盘,盘面正对着我们,幽光一闪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