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舟穿过最后一层云海时,我正靠在船舷边打盹。三日疾行,说不累是假的。肋骨那道旧伤虽然结了痂,但每次灵气震荡都会传来一阵闷痛,像有人拿钝刀在骨头缝里来回锯。苏婉儿每隔两个时辰就蹦过来塞颗丹药,被我全数挡了回去。再补下去,我都快成她炼丹实验的活靶子了。
“师兄!上洲到了!”
一声尖叫差点掀翻我的耳膜。
我猛地睁眼,云舟前端的雾气正在撕裂,一道刺目的白光从天而降,照得整艘飞舟泛起玉质光泽。脚下大地浮现——一片铺满白玉石砖的巨型广场,纵横交错如棋盘,边缘立着九根通天石柱,每根柱子上都刻着我不认识的符文,微微发亮。
云舟缓缓下沉,轮底与地面接触的瞬间,我脚心一震。
不是普通的震动。
是这片土地在呼吸。
我低头看脚下的石板,一丝极细微的灵流顺着鞋底往上窜,像是大地本身有脉搏。我下意识屏住呼吸,可鼻腔刚张开,一股浓稠得近乎实质的灵气就灌了进来。肺叶像被热水烫过,火辣辣地疼了一瞬,随即又变得异常舒畅。
“这地方……空气都能当丹药嗑?”我喃喃。
“不止。”夜琉璃站到我身边,袖口微动,一枚飞针滑进指间,“你注意地面。那些纹路是聚灵阵的一部分,整座城建在一条主灵脉上。这种规格,我们在下五域见都没见过。”
姬清歌没说话,但她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目光死死盯着远处。
我顺她视线望去,倒吸一口凉气。
九座仙山悬浮于天际,呈弧形排列,山顶宫阙层层叠叠,金瓦映日,霞光缭绕。山体之间由数十道虹桥连接,桥上有身影御风而行,衣袂飘飘,连背影都透着股“老子很强”的傲气。更离谱的是,其中一座山腰竟缠着一条金色锁链,粗如水缸,深深嵌入岩壁,另一端消失在云层中,不知道拴着什么玩意儿。
“那是……镇山用的?”我问。
“是禁制。”夜琉璃冷笑,“说明上面关着东西,而且很危险。”
我没吭声。荒古圣体没有示警,至少目前还算安全。但这份“安全”来得太刻意了,就像暴风雨前的死寂。
四人依次下舟。我最后一个踏上石板,脚掌落定的刹那,体内气血无端一荡。不是受伤那种痛,而是像身体突然意识到——**这里才是它该待的地方**。
我甩了甩头,把这荒谬念头压下去。
“哇啊啊啊——!”苏婉儿原地跳起来,转着圈拍手,“师兄你看!湖!会发光的湖!还有那个花,自己开自己合,是不是活的?”
我顺着她手指方向看去,百丈外一方巨湖横卧,湖水清澈见底,波光中泛着淡青色荧光。湖心一株莲花足有屋檐高,花瓣开合间喷出缕缕清气,周围灵气浓度直接飙升一大截。几只银羽鸾鸟掠过湖面,长鸣如琴,振翅时洒下一串星点般的光尘。
“三阶异种,月华鸾。”夜琉璃眯眼,“这种鸟只在上品灵脉附近筑巢,耐不住低灵区的浊气。”
正说着,一只通体雪白、背生双翼的鹿踏水而来。它四蹄不沾水,每走一步,水面就凝出一朵冰莲。嘴里还叼着一颗拳头大的果子,表皮泛紫,内部有光流转。
“那是……灵果?”苏婉儿两眼放光。
“紫霞蟠桃,百年一熟。”姬清歌终于开口,语气冷得能结霜,“这种东西,在我们那儿是宗门重宝,得派长老轮值守着。在这儿,一头畜生叼着当零食啃。”
我摸了摸鼻子,没接话。
差距太明显了。不是强弱的问题,是层次的碾压。
我们还在为一块中品灵石打得头破血流时,人家的坐骑都在吃蟠桃。
“走吧。”我说,“别杵在这当土包子。”
一行人沿着主街前行。街道宽得能并行八辆马车,地面铺的是整块整块的温玉,踩上去暖烘烘的。路旁摆着摊子,卖符箓、丹瓶、法器零件,摊主大多是些须发皆白的老头,闭目打坐,面前一块木牌写着价格,爱买不买。
最让我绷不住的是——一个老头坐在蒲团上,屁股底下压着的是一条地脉支流的节点。他一边嗑瓜子一边收钱,灵气像自来水一样往他身上灌,脸都不带红一下。
“这要是让欧冶看见,非得当场跪下喊爹。”我低声嘀咕。
“问题是,这种人到处都是。”夜琉璃扫视四周,“你看那边三个年轻人,走路带风,袖口绣着火焰纹——那是天炎宗的记号。气息最弱的那个,也有聚灵九重。中间那个……已经半只脚踩进金丹门槛了。”
我眯眼看了看。三人谈笑走过,确实随意得过分。换在下五域,这种修为早就被供起来当祖师爷了,哪还能这么轻松逛街。
“还有巡逻的。”姬清歌忽然提醒。
我抬头。六名身穿银甲的修士踏空而行,腰佩长刀,神情冷漠。他们飞行的高度比普通人高出三丈,步伐一致,落地无声。每一个的气息都稳得吓人,至少是金丹中期起步。
“这是城卫?”我问。
“巡天府的人。”夜琉璃声音压低,“专门管外来修士的。咱们这种从下五域来的,属于重点盯防对象。”
我笑了笑,没怕。怕也没用。来都来了,总不能掉头回去跟楚狂人说“宗主,我觉得我们太弱了,先回吧”。
可笑归可笑,心里那根弦确实绷紧了。
原以为凭着荒古圣体和系统签到,到了上洲怎么也能横着走。现在一看,遍地都是狠人,连个摆摊老头都深不可测。我那点资本,怕是连入场券都不够格。
穿过一条跨湖石桥时,苏婉儿终于累了,扶着栏杆喘气:“师兄……我腿软。这地方太大了,走得我头晕。”
我瞥她一眼,小脸通红,额角冒汗,显然是灵气浓度太高,身体一时承受不住。也是,她丹灵体虽特殊,但根基还是浅了些。
“忍着。”我说,“这才哪到哪。等以后天天在这遛弯,你就习惯了。”
“我才不要习惯!”她扁嘴,“我要回家吃桂花酥……”
我没理她,目光落在桥对面那座主峰之上。最高处有一座金顶大殿,匾额上三个大字:**天遴选台**。
那就是“天梯试”的地方。
我盯着看了很久。
心跳没乱,呼吸平稳,可拳头却不知不觉攥紧了。
姬清歌站到我左侧,手始终没离剑柄。夜琉璃靠右,袖中机关未撤,眼角余光不断扫视四周。苏婉儿喘匀了气,又开始东张西望,但这次没再大呼小叫。
风从湖面吹来,带着淡淡的莲花香。
远处传来钟声,悠远绵长。
我望着那座金殿,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只有身边三人能听见:“我原以为我们很强……但现在看,不过刚摸到门槛罢了。”
顿了顿,我又笑了:“有意思,这才像话。”
姬清歌侧目看我,眼神微动。
夜琉璃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苏婉儿仰起头,眨巴着眼睛:“师兄,你在说什么呀?”
我没回答。
因为就在这时,我眼角余光瞥见——桥尾第三根玉柱后,一道黑袍身影一闪而过,手里捏着一块青铜罗盘,盘面正对着我们,泛着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