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泛白，我盘坐在城头，金光还裹着身子，但那股暖意已经压不住肋骨里的钝痛。风一吹，玉佩轻响，像是在提醒我——人还在，关也守住了，可这口气不能松。
底下有人影晃动，几个低阶弟子抬着担架往山下走，脚步很轻，怕惊了刚安静下来的山门。我没动，也没喊他们上来扶。荒古圣体在修，慢是慢了点，但总比躺着等别人来收尸强。
“少主？”一个弟子怯生生地靠过来，手里捧着件外袍，“宗主说您该下去了，阵眼那边……还得您点头才能封。”
我抬手打断他的话：“先别管阵眼，带人去西岭外坡，把地缝里冒黑烟的地方给我围住，撒净火粉，三尺之内不准留活土。尸体全烧了，骨头碾成灰，别等阴气反扑。”
那弟子愣了一下：“可、可是欧冶前辈说那些骸骨能炼兵……”
“炼个屁。”我冷笑，“现在谁碰谁死。等我把邪气压住再说。”
他连忙点头退下。我撑着膝盖站起来，腿有点软，落地时脚底一滑，差点跪回去。赶紧扶了把城墙砖，砖上的灵纹还在闪，裂了条缝，跟我的掌心一样。
这才想起来，手还没好。刚才砸祭坛那一拳太狠，皮肤裂开不说，经脉都像被火燎过。现在动一下手指，指尖就发麻。
但我不能歇。
从城头一步步走下去，每走一步，伤处就抽一下。弟子们见我下来，纷纷让路，没人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我能理解——前半夜我还像个疯子一样冲进敌群，现在回来却走得比老头还慢，换谁看了都瘆得慌。
走到半山腰，迎面撞上一队后勤的。领头的是个熟脸，姓李，平日管符箓库房。
“楚师兄！”他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清点了，低阶符用了七成，中品雷符只剩三十七张，高品的……一张不剩。阵旗折了四十九面，补不上的话，护山大阵只能撑两波强攻。”
我点点头：“把剩下的雷符全调去北门，那里地势低，妖物最爱钻死角。阵旗的事你去找叶孤城，让他画简易版，能撑一时是一时。”
他又问：“丹药呢？疗伤的快没了，重伤弟子三十多个，轻伤上百……”
“苏婉儿不是在炼吗？”我皱眉。
“她……熬了通宵，吐了两次，现在晕过去了。”
我闭了闭眼。这丫头又拼命。
“让她睡够再起炉。现有的丹分下去，优先给断骨和内伤的。其他人喝汤就行，加点安神草，省着用。”
李师弟应了声是，转身要走，我又叫住他：“明天晨会，各部负责人全到议事殿。我要看账本，一粒灵石都不能漏。”
他走后，我继续往主峰走。路上遇到巡防队，甲组的，正在检查机关弩的箭槽。我停下看了眼，发现有根弦松了。
“换掉。”我说。
带队的队长抬头：“这根还能用，省着点……”
“省个头。”我直接伸手把那根青铜弦扯下来，扔地上，“敌人可不会因为你们省了根弦就手下留情。换新的，坏了算我的。”
他们不敢再争，默默去换了。
终于到了议事殿外，楚狂人已经在里面了。门开着，他背着手站在沙盘前，眉头拧成个疙瘩。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还知道回来？”他嗓门还是那么大，“以为你要在城头坐到入土。”
“差一点。”我走进去，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骨头都在响，“不过现在回来了，事儿得一件件办。”
他盯着我：“你这身伤，还能站稳？”
“站不稳也得站。”我咧嘴一笑，“不然谁来告诉你们，接下来三个月，饭要定量，觉要少睡，刀要天天磨？”
楚狂人哼了声，走到我面前，突然伸手按在我肩上。一股温厚灵力探进来，顺着经脉走了一圈，又迅速收回。
“伤得不轻。”他说，“荒古圣体都补不动了？”
“不是补不动，是耗得太狠。”我活动了下手腕，“但没垮。只要脑子还清醒，就能指挥。”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你想休整三年。”
这不是问句。
我摇头：“我不信三年后能太平。昨夜那妖魔首领，临走前的眼神不对。他不是怕死，是不甘心。说明背后有人催他动手，输了也要打。”
楚狂人眼神一凝：“你是说……上洲？”
我点头：“使者来过，话里藏刀。萧焱也来了，拿我当试金石。现在连妖魔都敢正面攻山，你觉得这是巧合？下五域这块肉，早就被人盯上了。”
殿内静了几息。
然后他叹了口气：“你想怎么打？”
“不防守。”我站起身，走到沙盘前，手指划过九嶷山外围几处要道，“把缴获的妖核、骸骨全熔了，重铸兵器。抽调二百精锐，组先锋营，由我亲自训。目标不是守住山门，是将来有一天，能杀出去。”
楚狂人看着我，良久才开口：“你才十八，肩膀扛得起这么多？”
“我不扛，谁扛？”我笑了笑，“我是少主，也是变数。既然躲不掉，那就干脆往前冲。”
他没再反对，只说了一句：“宗门资源，随你调。”
我拱手：“谢宗主。”
他摆摆手，转身要走，到门口又停住：“明天晨会，我不出席。你说，我听。但记住——别把人逼太狠，人心散了，仗就打不赢。”
门关上后，我独自留在殿里，翻出账册一页页看。灵石存量、药材库存、阵法损耗……一笔笔记下来。直到天完全亮透，阳光照进窗棂，我才揉了揉太阳穴，走出大殿。
下午跑了三处地方：炼器坊、丹房、阵法堂。每一处都留下指令——该修的修，该炼的炼，该清点的不准糊弄。晚上回院子前，顺路去了趟观星台。
台阶很高，爬得我中途歇了两次。
顶上风大，吹得衣袍猎猎作响。我靠着栏杆坐下，抬头看天。星星还没全消，银河斜贯，像一道未愈的伤口。
脑子里全是昨夜的画面——妖魔列阵、血祭成潮、那条血龙虚影……
还有那个首领最后看我的眼神。
他不是主力。
只是前锋。
真正的麻烦，还在后面。
我摸了摸腰间的玉佩，低声说：“系统，明天记得叫我起床签到。”
没人回应。但它一向这样，只管发奖，不管聊天。
我仰头望着星空，忽然觉得有点累。不是身体，是心。
守一道关，赢一场战，其实不难。难的是知道这场战永远不会结束。
上洲的人迟早会来。
不是邀请，是筛选。
不是交流，是淘汰。
而我必须活着穿过那道门。
风又吹过来，带着清晨残留的冷意。我坐着没动，直到东方彻底发白，山下传来第一声钟响。
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扶着栏杆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露水。
该去开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