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观星阁的门,山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衣摆猎猎作响。身后灯火渐远,前方石阶隐入夜色,我没有回头,径直往上走。
九嶷山主城墙在半山腰横贯而过,像一道铁脊撑起整座宗门。我踩上第一级台阶时,脚底传来细微震动——是阵法节点在响应我的气息。叶孤城布的预警符链已经亮了,一盏接一盏,沿着墙根蜿蜒向前,泛着淡青色微光,像是埋进地里的蛇形灯带。
我没急着巡防,先站定看了眼天。
黑云压得很低,翻滚如潮,却不落雨。雷声闷在云层里,一声接一声,听着像谁在天上敲鼓。这种天气最适合偷袭,妖魔最喜欢借阴气藏形。但我知道它们不会这么快动手,真正的决战还没开始,现在只是前戏。
我继续往前走。
甲组弟子已经在指定位置列阵,一个个握剑挺立,脸色绷得死紧。有人看见我过来,下意识抬头,眼神里带着点期待,又有点怕。我没说话,只扫了一眼他们的站位,确认没有错漏。姬清歌编的梯队确实靠谱,三人一组呈品字形分布,前后呼应,死角极少。箭楼上的守城将士也在检查檑木和火油罐,动作利索,没人乱喊乱叫。
很好,至少没人慌。
走到中段,我停下脚步,伸手摸了摸城墙砖。石头表面浮着一层薄霜,不是天气冷,是灵纹激活后的自然反应。这道墙已经被改造成半法器,只要阵眼不破,普通妖物撞上来就得粉身碎骨。我又看了眼脚下,几处裂缝已被修补,填的是掺了符灰的特制泥浆,干了之后比精钢还硬。
再往前,是一处高台,设有望敌楼。我拾级而上,站在最高处垛口,终于看清了远方的地平线。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灰蒙蒙的雾气贴着地面爬行。但我的荒古圣体在微微发烫,不是战斗状态的那种沸腾,而是类似警报的低频震颤。我能感觉到——有东西正在靠近,数量极多,气息阴秽沉重,像是把整片荒原都染成了腐土。
妖魔大军,来了。
它们还没现身,可天地已经变了颜色。风沙卷着枯叶打在脸上,空气中飘来一股若有若无的腥臭味,像是死鱼烂在沼泽里发酵出来的。连山间的灵气都被污染了,原本清润的气息变得滞涩,吸一口都能呛到肺管子。
我眯起眼,盯着那片雾气看了足足半炷香时间。它动了,极其缓慢地向前推进了一寸,像是一头巨兽在匍匐前行。我知道,这是试探,也是威慑。它们想看看我们会不会乱,想看看有没有人先崩溃。
但我不能崩。
我转过身,面对城墙上的众人。他们都在偷偷看我,目光躲闪又充满依赖。这些人里,有些才十七八岁,第一次上战场;有些是外门老卒,经历过小规模冲突,但从没见过真正的大战。他们不怕死,但他们怕自己拖后腿。
我开口,声音不高,也没运功扩音:“我知道你们怕。”
所有人都静了下来。
“换我我也怕。”我顿了顿,“可咱们守的不是一座山,是身后万家灯火。你家父母在等你平安回去吃饭,你兄弟姐妹还在城里睡着觉,不知道外面有多危险。我们站在这儿,就是让他们能安心睡觉的。”
我说完,没人回应,但好几个人握剑的手更稳了。
我没再讲大道理,只问了一句:“准备好了吗?”
底下齐声吼:“准备好了!”
声音不算整齐,但够响。
我点点头,重新面向远方。这一次,我没有隐藏情绪,任由战意从体内升腾而起。荒古圣体的血脉在我血管里奔涌,体温缓缓升高,掌心发烫。我不是那种喜欢喊口号的人,平时总说“只想安静当个美男子”,但现在不行。
我要让所有人知道,少主站在前面。
风更大了,吹得我月白锦袍翻飞,腰间玉佩轻响。我不让点火把,只让灵纹灯依次亮起,形成一条环绕山体的光带。这光不刺眼,却足够清晰,既能警示敌军,也能安定己方心神。
一名守城队长跑过来汇报:“西岭方向无异动,东坡哨岗刚传回讯号,一切正常。”
“继续盯。”我说,“尤其是地下,别让它们挖地道。”
他应声而去。
我又走了几步,来到一处箭垛旁。这里堆满了箭矢,每一捆都贴了符纸,能自动追踪目标。药包也分门别类码好,回气散、止血粉、驱邪丸……苏婉儿虽然没露面,但她准备的东西全到位了。
我蹲下身,随手拿起一支箭看了看。箭羽是寒鸦尾毛,笔直锋利,箭头淬了毒,见血封喉。这种细节,说明他们真的认真对待这场仗,不是演戏。
站起身时,我听见远处传来一声低吼,像是某种巨型妖兽在咆哮。紧接着,地平线上的雾气猛地扩张一圈,随即又缩了回去,仿佛刚才那一声只是幻听。
但我清楚,那是信号。
它们在集结。
我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杂念压下。现在不是想退路的时候,也不是回忆前世社畜生活的时刻。我现在是楚渊,九嶷山阴阳宗少主,是这群人唯一的主心骨。
我抬起手,轻轻按在胸前的玉佩上。它温热,像是有了生命。
“终于来了。”我低声说。
风从背后吹来,把我的话送向城墙每一个角落。没有人接话,但我知道他们都听见了。
远处,雾气再次缓缓移动,这次推进了半尺。大地轻微震颤,像是有千军万马正踏步而来。天空的乌云裂开一道缝隙,却没有光透下,反而有更多黑烟从裂缝中溢出,缠绕上月轮,让本就不亮的夜晚变得更加昏暗。
我站在最高处,一动不动。
众弟子已全部进入战位,有的盘膝调息,有的默念口诀,有的反复检查武器。守城将士则紧盯瞭望孔,手指搭在机关扳机上,随时准备发动陷阱。整个城墙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连呼吸声都刻意压低。
这不是恐惧,是蓄势。
就像拉满的弓弦,只等那一声令下。
我望着远方,眼神逐渐锐利。那些躲在黑暗里的东西,以为我们是待宰的羔羊?以为换个天气就能吓住一群修士?
笑话。
你们根本不知道,什么叫荒古圣体。
但我没动用它,也不打算现在就亮底牌。这一战,不只是拼实力,更是拼意志。我要让他们看到,哪怕天地变色,哪怕妖云蔽日,这座城墙上,始终有一个人站着,纹丝不动。
那个人是我。
风沙扑面,我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无半分慵懒。嘴角依旧挂着惯常的笑意,可那笑不再随意,而是带着刀锋般的冷意。
“来吧。”我轻声道,“看看是谁,先把谁踩进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