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着使者踏入待客厅,脚下石板裂痕未消,每一步都像踩在绷紧的弓弦上。荒古圣体还在震颤,不是因为怕,是本能——就像野兽闻到天敌的气息,哪怕对方站着不动,肌肉也会自发绷紧。
厅内烛火摇曳,映得墙上影子忽长忽短。我没急着落座,而是绕到茶案前,掀壶盖闻了闻,是去年存的云雾山毛尖,还算凑合。
“贵使远来,先喝口热的。”我把茶倒入白瓷杯,动作不快,借着倒水的间隙调整呼吸节奏。指尖微凉,掌心却有些汗湿。刚才那股从星河深处压下来的灵压还没散尽,连空气都沉得发闷。
使者没动,就站在厅中央,金纹道袍垂地,像一尊不会喘气的神像。他目光落在我手上,看我稳稳把茶推到他面前的案几上。
“你不怕?”他忽然问。
我收回手,袖角轻拂过桌沿,顺势擦掉一点水渍。“怕啊。”我实话实说,“刚才差点想转身跳后山躲三天。”
他眉梢微抬。
“但您都踩着莲花下来了,我要是跑了,明天整个下域都会传——阴阳宗少主被吓尿裤子。”我耸耸肩,“我好歹签到十年,拿过神女裙、吞过龙血丹,总不能最后栽在‘逃’字上吧?”
使者没笑,也没恼。他只是缓缓抬手,指尖一缕金光掠过茶面,热气瞬间凝成霜雾,又倏然散去。
“茶无毒。”他说,“我也无意杀你。”
我点点头:“那挺好,省得我还要挖坑埋自己。”
他终于坐下,姿势端正得不像坐,倒像是端供。双眸直视我,声音平得没有起伏:“上洲之外,另有势力。”
我手一顿。
“他们不属上三洲,不守规矩,不讲道义。”他继续道,“只信一条——强者为尊,弱者为食。他们盯上了下域,认为此地灵气虽薄,但根基未毁,适合炼化为‘养料世界’。”
我盯着他,没接话。
“这不是警告,是通报。”他说,“他们已在路上。最快三个月,最迟半年,便会撕开界壁,降临此界。”
厅内一下子静了。
连烛火都不跳了。
我慢慢把茶杯转了个圈,指尖摸到杯沿一道细小缺口。这杯子用了三年,一直舍不得换。现在看着它,突然觉得有点可笑——外面有人要来吃掉整个世界,我还在这儿心疼个豁口?
“所以呢?”我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稳,“您是来通知我们准备棺材,还是教我们怎么跪得整齐点?”
使者眼神微动。
“我是来确认变数。”他说,“一个本该默默无闻的下域少主,为何能引动星河异象?为何荒古圣体会在你身上复苏?你……是否值得投入资源,成为抵抗的支点?”
我嗤笑一声:“合着我是个测试品?合格了就给点糖,不合格直接拔电源?”
“差不多。”他坦然承认,“但你也别太得意。就算你是变数,也只是风中一根草。真正的风暴来了,草能挡风吗?”
我能。
但我没说。
我说:“既然他们要来,那我们便只问一句——何时到?何路来?何人挡?”
使者盯着我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会直接动手把我拍进地底。
但他最终只是轻轻摇头:“时间不定,路径未知,唯一确定的是,他们会选最薄弱处切入。而你们这些人……大多连第一波冲击都扛不住。”
我冷笑:“所以您跑这一趟,就是来告诉我们‘等死’两个字怎么写?”
“不。”他说,“我是来告诉你——你已经被标记了。他们知道有你这么个人。若你不做准备,等他们降临,第一个清理的,就是你这种‘潜在威胁’。”
我手指在杯沿轻轻一敲。
来了。
不是虚言恐吓,不是试探施压。
是实打实的灭世预警。
而且我已经在敌方名单上挂了号。
正要再问,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疾不徐,落地沉稳,带着一股压抑已久的怒意与敬畏交织的复杂气息。
门被推开。
楚狂人站在门口,黑金长袍未整,胡须微乱,显然是刚从闭关中被人叫出来。他目光扫过使者,又落在我身上,见我安然无恙,才缓缓松了半口气。
但他没行礼。
他径直走到我身侧站定,双手负后,像一堵墙般挡在我前面。
“贵使所言‘准备’,”他开口,声音低沉如雷滚过地底,“是指让我们自保,还是献祭一部分人,换另一部分活命?”
使者抬眼看他:“你便是楚狂人?半步渡劫,在下域算顶尖了。”
“不算。”楚狂人摇头,“在我儿子面前,我不算什么。”
这话听着像捧,实则是在宣示——这是我的地盘,这是我护的人,你别想随便拿捏。
使者沉默片刻,忽然起身。
“话已带到。”他说,“信与不信,做与不做,是你们的事。我只是传令者,不是救世主。”
他转身走向厅外,步伐依旧平稳,每一步落下,空中便浮现出一朵金莲,转瞬即逝。
我跟出去,站在廊下抬头。
夜空中的裂缝正在缓缓闭合,边缘雷火渐熄,星河重新排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知道,一切都变了。
使者腾空而起,最后一朵金莲在他脚下炸开,身影彻底消失在天际。
我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摸了摸腰间玉佩。
它还在微微震动。
不是系统签到,是荒古圣体对高位存在的残余应激反应,像被烙铁烫过后的皮肤,仍在抽痛。
楚狂人走到我身边,没说话,只是并肩站着。
夜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爹。”我低声说。
“嗯。”
“关山门,禁外联。”我语速很慢,字字清晰,“从今夜起,所有弟子暂停外出历练,巡防队翻倍,祖地阵法提前激活,暗哨推进到三百里外。”
楚狂人侧头看我:“你信他?”
“我信荒古圣体。”我说,“它刚才抖得那么狠,不是因为那个使者,是因为他背后的东西。那不是人,是规则本身在靠近。”
楚狂人沉默良久,终于点头:“好。”
他顿了顿,又问:“接下来怎么办?”
我没回答。
因为我也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以前打架,赢了就能收工回屋躺着。
现在不行了。
现在的敌人,不是谁派来的杀手,不是哪个宗门的长老,也不是什么魔头妖王。
是整个世界的规则都要重写。
而我,恰好站在了被划掉的第一个名字旁边。
我抬头看着恢复平静的夜空,喉咙动了动。
真的只想安静当个美男子啊……
可惜。
美男子也得扛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