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开眼,天刚蒙蒙亮,院子里的寒铁矿石还泛着夜露的湿气。昨晚那句“我真的只是想安静地当个美男子”在脑子里又转了一圈,我自己都快信了,可惜这世道没人让我真躺平。
坐起身,荒古圣体自动运转一圈,浑身筋骨噼啪作响,跟炒豆子似的。我揉了把脸,想起昨夜回廊下那两个身影——姬清歌站得像根冰锥,苏婉儿低着头,手指都抠红了。她们听见了,也听懂了。可有些话,说得再清楚,落在耳朵里还是伤人。
我不怕得罪宗主,不怕惹上仇家,就怕让在乎的人难堪。躲不是办法,越躲误会越深。今天这事,得我自己去掰开说清。
我起身洗漱,换了身干净的月白袍子,没挂玉佩,也没束发冠,就这么散着头发出了门。
先去寒潭。
晨雾还没散,水面上浮着一层白,远远就听见剑风破空的声音。刷!刷!刷!一剑快过一剑,剑尖点在水面,炸起一连串水花。姬清歌站在潭心石上,红衣翻飞,长发甩出弧线,每一剑都带着火气。
我知道她在憋什么。
我没说话,直接跃入潭中。水花溅起老高,我踏水而行,几步走到她面前。她一剑刺来,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影子,但我站着没动,任由剑锋停在我喉前三寸。
“少主不是要追求大道?”她冷声问,“何必来扰我清修?”
我看着她:“你若真觉得我看不起你,这一剑就不会收三分力。”
她瞳孔一缩。
我抬手,指尖轻轻压在她剑身上,顺势一带,引她剑势偏移。同时脚下发力,荒古圣体催动灵气,在潭面搅出一个漩涡。水流旋转加快,她脚下一滑,剑势顿滞。
我趁机开口:“我不是不愿娶你,是不敢。”
她眼神微颤。
“你是阴阳宗大师姐,剑心通明,十年苦修,一剑斩百邪。我要是随随便便一句‘我娶你’,才真是瞧不起你。”我盯着她眼睛,“退婚不是轻贱,是珍重。你是我敬重的对手,也是我想护住的人。我不想有谁因为我一句话,就被推到风口浪尖。”
潭边静了。
雾气缓缓流动,她握剑的手慢慢松了些劲。
“所以你是怕连累我?”她声音低了些。
“是怕将来护不住。”我点头,“荒古圣体招人眼,敌人一个比一个疯。我不想哪天拼尽全力,还是看着你在眼前倒下,还得听着别人说‘那是你选的路’。”
她没说话,背过身去,剑尖垂入水中。
片刻后,她轻哼一声:“油嘴滑舌。”
但杀意没了。
我知道,结开了。
我退后两步,拱手:“多谢师姐手下留情,下次切磋,我请喝茶。”
她没回头,只淡淡道:“滚。”
我笑了,转身离开。
走出十丈远,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冰层裂开一道缝。
接下来是药园。
太阳已经爬高,药香扑鼻。远远就看见苏婉儿蹲在丹苗旁,手里拿着小锄头,一下下松土。她平时爱笑,今儿却抿着嘴,连药篓都忘了挂肩上。
我走近时,她察觉了,立刻抬头挤出个笑:“师兄忙,不用来看我。”
声音软,但硬撑着。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她低头避开我的目光,手指还在动,结果不小心被一株毒刺划破,血珠冒出来,她也不擦。
我一把抓住她手指,用灵气封住伤口。
“疼不疼?”我问。
她摇头,眼眶有点红。
“你救过的同门比我杀的人还多。”我说,“谁敢说你不强?你炼的固脉散救了多少人?连周烈将军都说,没你那几炉丹,防线早塌了。”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要的是并肩而行的人,不是依附我的影子。”我放轻声音,“你们每一个,我都珍惜。正因如此,才不敢贸然许诺。不是你们不够好,是我怕自己不够强。”
她终于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
“我以为……你嫌我天真,配不上少主夫人……”她小声说。
“胡说。”我打断她,“你要是配不上,那全天下的女人全得退婚。再说,谁说少主夫人就得冷着脸、背着剑、天天练剑的?我楚渊的女人,爱吃就吃,爱笑就笑,犯不着为了谁改自己。”
她愣了下,忽然扑进我怀里,脑袋往我肩膀上一埋,抽抽搭搭地哭起来。
我没动,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哭完记得给我带碗桂花糕。”我说,“饿了。”
她抽泣中带了点笑音,拳头轻轻捶我一下。
好了,一个解冻,一个回暖。
傍晚,我把两人请到院里。
石台擦得锃亮,茶具摆好,点心是特地从膳房要的糯米团子,跟昨晚月亮一样圆。我特意没挂灯笼,就借着晚霞的光,想让气氛轻松点。
她们来了,一前一后。
姬清歌还是那副冷样,抱剑站在石台边,站姿笔直,像根标枪。苏婉儿提着药篓,里面装了几瓶新炼的丹药,进来后默默放在角落,然后低头搅茶,不敢看我。
我给自己倒了杯茶,先开口:“早知道推婚能惹出这么多事,我就该说‘我只想当个美男子’算了。”
空气顿了顿。
苏婉儿噗嗤一笑,赶紧捂嘴。
姬清歌眼角抽了抽,别过头去。
“你们以为我拒绝,是因为看不上?”我放下茶杯,“真要那样,我昨夜就答应了。联姻多省事,抱大腿、拿资源、稳地位,一步到位。可我不敢。”
我看着她们:“我不怕死,只怕有人因我而死。更怕将来某一天,敌人冲着你们来,我拼尽全力还是晚了一步。那种痛,我不想尝。”
石台安静。
“我不娶,不是因为你们不好。”我语气认真,“而是怕那一天来得太早。但我会用实力,让那一天永远不会来。”
苏婉儿眼眶又红了,但这回是笑着的。
姬清歌沉默片刻,终于开口:“你这张嘴,迟早惹祸。”
“可现在不是把你们哄好了?”我咧嘴。
她轻哼一声,端起茶杯喝了口,没再冷着脸。
“对了。”我从袖子里掏出个小瓷瓶,递给苏婉儿,“昨天你说的桂花糕,我让厨房留了三块,放冰窖里镇着,半夜吃正好。”
她接过,低头笑了。
“还有你。”我转向姬清歌,“明天我让叶孤城弄套新阵盘,你要是有兴趣,咱们可以试试剑阵合流。你主攻,我控场,看看能不能一剑劈了演武台那块试剑石。”
她瞥我一眼:“石头没劈成,先把你劈了。”
“哎,有进步。”我乐了,“昨天还说‘滚’,今天就想着怎么劈我了,感情深了啊。”
她懒得理我,但嘴角微微翘了下。
三人相视一笑,晚风拂过,吹散最后一丝尴尬。
天色彻底暗下来,星子一颗颗亮起。
苏婉儿起身告辞,临走前把药篓里的丹瓶拿出来,放在石台边:“新炼的回元丹,师兄留着用。”
姬清歌也收剑起身,步伐比来时轻快许多:“明日别迟到。”
“遵命,大师姐。”
她们走了,一个红影,一个粉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我坐在石台边,重新倒了杯茶,没喝,就那么看着夜空。
远处钟楼传来三更鼓。
我掐了个静心印,闭目调息。荒古圣体缓缓运转,体内气息如潮水般平稳起伏。
院门紧闭,无人再来。
但我知道,有些人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