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头看了眼月亮,圆得跟苏婉儿蒸的糯米团子似的。夜风一吹,衣摆贴着后背扫了两下,凉飕飕的。刚走出东阁,还没拐过回廊,宗门传讯玉符就在袖子里嗡了一下。
“少主,宗主召见,静室候你。”
声音干脆,没多一个字。
我叹了口气,把刚摸到嘴边的桂花糕念头咽回去。楚狂人这会儿找我,八成不是聊今晚吃啥。上一章那堆赏赐发得那么猛,灵石功法炼器坊全砸下来,连祖地通行权都批了三年,哪有白给的好处?背后不带点附加条款才怪。
我顺着青石路往主峰走,两旁松影斜拉,灯笼一盏接一盏亮着。越靠近宗主静室,地面的符文就越密,踩上去脚底微微发烫。我知道这是护宗大阵的核心区,平时弟子连靠近都要登记。
门开着,灯光明亮。
楚狂人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支朱笔,面前摊着宗务簿。他抬头看我进来,放下笔,挥手布了个隔音结界,整个屋子顿时安静得连烛芯爆响都能听见。
“坐。”他说。
我没客气,撩袍坐下。月白锦袍沾了点灰,也不嫌脏。他知道我这人懒散,也懒得计较。
“手续办完了?”他问。
“办完了,还签了三张表,按了五个手印,比领结婚证还麻烦。”
他瞪我一眼:“少贫。”
我收了点嬉皮笑脸,正了正身子。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开口:“你如今地位已定,身边也该有人照应。姬清歌天赋卓绝,苏婉儿温婉可人,二者任选其一,我即刻为你主持婚仪。”
我眼皮都没眨。
早猜到了。
功劳太大,赏得太狠,又没安排具体差事,唯一的解释就是——想用联姻把我绑死在宗门战车上。感情牌比权力牌好打,尤其在这种地方,一门亲事能换来十年安稳。
但我不能接。
我拱手,先谢礼:“多谢师尊厚爱,弟子感激不尽。”
他点点头,脸色稍缓。
我接着说:“只是大道未成,何以成家?眼下妖魔未平,外患犹存,我身负重责,前路凶险未知,不愿牵连任何人入漩涡。此刻若结连理,既是负她,亦是误己。”
屋里静了一瞬。
楚狂人眉头慢慢皱起来,手指敲了敲案角:“你莫非看不上她们?还是觉得宗门配不上你?”
语气沉了。
我知道他在试探——这一问不只是长辈关心,更是宗主对继承人心态的审视。答不好,轻则失宠,重则被怀疑离心。
我起身,行了个正式弟子礼,动作一丝不苟。
“弟子岂敢轻视两位师姐?”我说得认真,“姬师姐剑心通明,十年如一日苦修不辍,一剑出而百邪避,是我武道砥柱;婉儿师姐丹心仁厚,日夜炼药救治同门,连后山毒蝎都被她驯服喂食,是我宗栋梁。正因敬重,才不敢以私情扰其修行。”
我顿了顿,抬头直视他眼睛:“若是寻常男子,娶妻生子本无错。可我是楚渊,是少主,也是荒古圣体持有者。每一次出手都可能引来更强敌人,每一次突破都可能掀起腥风血雨。我不想有谁因为我一句话、一个承诺,就被推到风口浪尖。”
楚狂人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烛光映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我继续道:“我不怕死,只怕有人因我而死。更怕将来某一天,我拼尽全力护不住她们,还得听着别人说‘那是你选的路’。”
屋内沉默蔓延。
良久,他缓缓靠回椅背,叹了口气:“你比我想的……清醒。”
“不是清醒,是看得多了。”我低声说,“前世见过太多人,为了情爱丢了命,为了责任舍了心。我不想走那条路。”
他忽然笑了下,摇摇头:“你还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
“不是不吃亏。”我坐回去,“是不想让在乎的人替我吃亏。”
他又盯我一会儿,忽然抬手一挥,撤了结界。
“罢了。”他说,“你不娶,我不逼。但记住,今日之言,别让她们难堪。”
“弟子明白。”我点头,“我会避开,不制造误会。”
他摆摆手:“去吧。这段时间安心闭关,东峰那边我已经让人清过场,没人打扰你。”
“谢师尊。”
我起身告退,转身走向门口。手刚搭上门框,他声音从背后传来:
“楚渊。”
我回头。
“你要是真只想当个美男子……”他嘴角一抽,“那就别老干这种一拳砸进地底三十丈的事。”
我咧嘴一笑:“那不行,美男子也得自卫。”
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扑面,吹得脑子清醒了些。我沿着回廊往东峰走,脚步比来时慢。脑子里还在转刚才那番话——说得漂亮,可到底伤不伤人?姬清歌性子冷,但极要面子;苏婉儿看着傻乎乎的,其实心思最细。这事传出去,她们面上肯定不好看。
正想着,前方廊下站着两个人影。
一红一粉。
姬清歌手抱长剑,站得笔直,像根冻住的冰柱。苏婉儿低头攥着药篓,指节发白,小脸绷着,努力挤出点笑模样,却比哭还难看。
她们等在这儿,显然是听说了什么。
我脚步没停,也没加快,走到两人面前,微微颔首:“大师姐,二师姐。”
她们没回话。
姬清歌眼神扫过来,冷得能刮下一层霜。苏婉儿飞快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继续往前走。
擦肩而过的瞬间,听见苏婉儿小声嘀咕了一句:“……师兄是为了大道。”
声音轻,但我听清了。
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没回头,也没停步。说什么都多余,解释反而更像借口。现在最好的方式,就是彻底避开,让时间冲淡尴尬。
我一路出了主峰区域,穿过寒铁谷口,迎面就是我那座新分的院子。门是新漆的,匾额还没挂,但守门的小弟子见我来了,立刻躬身行礼。
“少主。”
我点点头,推门进去。
院内不大,一亭一台一池水,角落堆着几块寒铁矿,是炼器坊送来的原料。我走到庭前石台边坐下,盘膝,闭眼,开始调息。
荒古圣体自动运转,体内气息如江河归海,缓缓沉淀。今晚的月亮很亮,洒在石台上,映出我模糊的轮廓。
我脑子里一片空。
不是不想事,是刻意放空。有些选择一旦做了,就得承受后果。我不后悔拒绝,但也不得意。这世上最难的不是打架赢人,而是面对真心时,还能说“不行”。
远处钟楼敲了三更。
我睁开眼,望着天上的月亮,轻声说了句:“我真的只是想安静地当个美男子……可惜,这世道总要人做选择。”
话音落,我抬手掐了个静心印,重新闭目。
风从山谷吹上来,带着铁矿的微腥和草木的清气。
院门紧闭,无人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