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一停,桥就断。
我脚底那块青石“咔”地裂开,半边塌进沟里。身子一歪,本能侧身踩住边缘,靴子在碎石上蹭出一溜火星。姬清歌反应更快,剑柄往我腰后一顶,借力把我推正。她自己却因旧伤牵动,右肩猛地一沉,闷哼都没敢出声。
“谢了。”我站稳,拍了拍袍角灰,“下次直接踹我一脚也行,别省力气。”
她没理我,剑尖已指向雾中那座残破石桥的另一头。桥面原本横着三块条石,现在只剩两块完整,中间那块像被什么巨力硬生生掀了起来,斜插在沟壑边缘,像是张开的獠牙。
“退路封了。”她声音压得极低。
“嗯。”我点头,“看来人家真不欢迎我们去青石镇做客。”
话音刚落,四周山壁开始响动。
不是风刮石头那种动静,是……爬行。指甲抠着岩缝的声音,窸窣密集,从四面八方传来。灰雾被搅动,一道道黑影顺着陡坡往下攀,动作僵硬却迅捷,落地无声,围成半圆,将我们堵在桥头这片窄地上。
一共七道。
全都穿着黑色皮甲,脸上蒙着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漆黑,无光,像死鱼眼珠。
“妖魔暗桩。”姬清歌剑锋微转,寒气凝成一线,“不是普通妖物。”
“看得出来。”我活动了下手腕,骨头发出轻微脆响,“普通妖物哪会穿得这么整齐?这身板型,怕是军伍出身。”
她侧目看我:“你还点评上了?”
“习惯。”我耸肩,“人死了穿寿衣,贼死了穿囚服,杀手嘛——”我指了指那些黑影,“穿工装,天经地义。”
黑影没动,也没说话。但他们身上开始冒黑气,丝丝缕缕,缠绕手臂、刀柄,最后在胸前凝聚成一枚血色符纹,像某种徽记。
姬清歌瞳孔一缩:“血煞宗的‘噬魂印’!他们是……厉天雄的人!”
“哦?”我挑眉,“难怪阵法这么烂还敢设局。原来是靠后台硬撑。”
话音未落,左侧黑影突然暴起!
刀光如电,直劈我面门。速度快得连残影都拉不出来,显然是冲着斩首来的。
我往后一仰,刀锋贴着鼻尖掠过,带起一阵血腥味。反手就是一拳砸向他胸口。
“砰!”
拳头撞在对方护心镜上,发出金铁交鸣。那人闷哼一声,倒退三步,面具裂了一道缝。
但我也不好受。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内伤被震得翻腾起来,喉咙发甜。这几天赶路、打架、运功强行压伤,早就超负荷了。荒古圣体虽强,也不是铁打的。
“楚渊!”姬清歌怒喝,剑光一闪,逼退右侧偷袭者,旋身挡在我前头。
“没事。”我抹了把嘴角,“就是有点反胃,想吐口老血抒发下情绪。”
她咬牙:“别贫了!他们要杀你!”
“我知道啊。”我咧嘴一笑,“不然干嘛专门派七个戴面具的壮汉来接我们?难不成是搞团建?”
又一道黑影扑来,这次是三人合围。刀光交错,封死所有退路。
姬清歌冷哼一声,长剑划出三道弧光,冰霜瞬间覆盖地面,三人脚下结出薄冰,动作一滞。她趁机一跃而起,剑尖直取其中一人咽喉!
“叮!”
一柄短刃横空而出,格开她的剑。
柳红绡站在三丈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两把淬毒弯刀,眼神再没有半分惊恐,只剩下冰冷的嘲讽。
“你们一个都走不了。”她开口,声音和刚才那个“受伤女修”判若两人,沙哑阴冷,“从你踏上石桥那一刻起,整个谷道就是坟场。”
我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早猜到了。不过你演技不行,重伤员走路不该先落右脚,该拖左腿。你倒好,走得比我还精神。”
她冷笑:“可惜你知道得太晚。”
话音落下,剩余四名暗桩同时出手。刀光如网,灵力交织成阵,竟在空中凝出一张黑色大网,朝我们当头罩下!
姬清歌挥剑斩网,剑气撞上黑网,竟被反弹回来,震得她虎口崩裂,长剑差点脱手。
“禁灵网!”她脸色一白,“他们用的是血煞宗秘传的‘缚神阵’,能压制修为!”
我眯眼看着那张缓缓压下的黑网,心头一沉。
这玩意儿对普通修士是绝杀,但对我……未必。
荒古圣体,本就不靠灵力驱动。
可问题是,姬清歌撑不住。
她右臂旧伤未愈,左手又被震伤,现在连剑都握不稳。而那七人明显是冲我来的,等他们解决掉姬清歌,下一个目标就是我。
不能等。
我深吸一口气,主动往前一步,迎着那张黑网走去。
“楚渊!回来!”姬清歌急喊。
“别慌。”我回头冲她笑,“我就试试这网干不干净,能不能当床单用。”
下一瞬,黑网落下。
我浑身一紧,灵力瞬间被锁,经脉像被无数细针扎穿。但就在这一刹那,体内某样东西——醒了。
轰!
一股滚烫的气血自丹田炸开,顺着四肢百骸奔涌而出。断裂的经脉被强行冲开,淤积的内伤被狂暴的力量碾碎、重组。我的皮肤开始泛金,毛孔蒸腾出金色雾气,整个人像烧红的铁块。
荒古圣体——自动响应危机,潜能爆发!
“什么?!”柳红绡失声。
我抬起手,五指张开,轻轻一抓。
那张号称能困住元婴的“禁灵网”,在我掌心发出刺耳撕裂声,然后——碎了。
碎片如黑雪纷飞。
七名暗桩齐齐后退一步,首次露出惊骇之色。
“不可能!”柳红绡尖叫,“你怎么可能挣脱噬魂印的压制!”
“你说啥?”我晃了晃手腕,关节噼啪作响,“我听不太清,可能是气血太旺,耳朵嗡嗡的。”
我没再废话,一步踏出,地面炸裂。
第一个冲上来的是左侧持刀者。我侧身避过刀锋,左手扣住他手腕一拧,“咔嚓”折断,右手成拳,照着他面门就是一记摆拳。
“轰!”
面具碎裂,整颗头颅像西瓜般爆开,红白溅了一地。
第二人从背后偷袭,刀砍向我后颈。我头也不回,肘部后撞,正中他胸口。肋骨折断声清晰可闻,他人飞出去七八丈,撞在山壁上滑落,不动了。
第三人、第四人联手攻来,刀光如雨。
我双臂交叉,硬抗两刀,皮肉绽开,鲜血直流,但我不闪不避,反而迎着刀锋冲上去,在他们错愕瞬间,双手各抓住一把刀刃,猛力一扯!
“给我——松手!”
两人被我拽得前冲,我膝盖齐飞,一人小腹,一人下巴。下巴那个当场昏死,小腹那个跪地呕血。
剩下三个暗桩终于慌了,转身欲逃。
“想走?”我冷笑,脚尖一点,追上最后那人,抬腿就是一记鞭腿。
“啪!”
脑袋横向一偏,颈椎断裂,尸体扑倒在地。
另外两人刚爬上山坡,我双掌合十,猛地推出!
一道金色气浪轰然炸出,如狂龙过境,将两人掀飞出去,狠狠砸进岩壁,嵌在里面,生死不知。
全场死寂。
只有我粗重的喘息声,和身上伤口缓慢愈合的细微滋滋声。
姬清歌站在原地,剑尖垂地,怔怔地看着我。
“你……没事吧?”她问。
“死不了。”我活动了下肩膀,皮肉翻卷处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就是有点饿,打完架得补补。”
她没笑,反而皱眉:“你刚才……是不是透支了?”
“一点点。”我承认,“圣体扛得住,就是接下来半小时别让我再打架,否则可能真的会吐血。”
她刚要说什么,柳红绡突然转身就跑。
“哎?”我喊,“姑娘,说好送你到镇上的,怎么自己先走了?”
她头也不回,身形如鬼魅,几个起落就要钻进雾里。
姬清歌冷哼一声,剑光一闪,一道冰线射出,缠住柳红绡脚踝,猛地一扯。
“噗通!”
她摔了个狗啃泥。
“别挣扎了。”姬清歌走过去,剑尖抵住她后心,“你逃不掉。”
柳红绡趴在地上,剧烈喘息,忽然笑了:“你们赢了……可这局棋,才刚开始。厉天雄不会放过你们……虚无尊者……也不会……”
“打住。”我摆手,“幕后大佬的名字留着审讯时再说,现在我只想知道——”我蹲下来,捏住她下巴,强迫她抬头,“你们在这谷道埋了多少人?还有没有后手?”
她盯着我,嘴角溢血,却不答。
我叹了口气:“你不说是吧?”
站起身,对姬清歌说:“大师姐,把她胳膊卸了。”
姬清歌一愣:“什么?”
“开玩笑的。”我咧嘴,“我就是吓吓她。咱们是正道人士,哪能随便卸胳膊?传出去多不好听。”
柳红绡脸色变了变。
我俯身,低声说:“但我可以把你交给大师姐。她脾气你看到了,一刀砍不死你,但让你疼三天三夜,应该没问题。”
柳红绡终于慌了:“等等!我说!谷道尽头还有两组伏兵,每组五人,负责截杀漏网之鱼!还有……还有信号弹,一旦失败就发射,通知主队围剿!”
“早说不就完了。”我拍拍她脸,“乖。”
回头对姬清歌使个眼色:“走,别让他们抢了咱们的活。”
姬清歌点头,拎起柳红绡后领,像提麻袋一样拽着她,跟着我往谷道出口方向撤。
刚走出三十步,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轰隆!
整座石桥彻底坍塌,碎石滚落深渊,烟尘冲天。退路,彻底断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笑了笑:“还挺狠,连自己的路都毁。”
“他们不想留下任何痕迹。”姬清歌道。
“嗯。”我点头,“可惜啊——”我摸了摸胸口,“他们不知道,老子最擅长的就是,从绝路上杀出一条血路。”
我们加快脚步,穿过最后一段狭窄谷道,眼前豁然开朗。
碎石坡外是一片开阔地,远处隐约可见青石镇的轮廓。天边晨光微露,照亮了坡上散落的几块界碑。
我们出来了。
暂时安全了。
姬清歌松了口气,剑尖仍指着柳红绡:“现在怎么办?”
“先歇会。”我一屁股坐在一块石头上,揉了揉太阳穴,“我快饿晕了,再打一架可能真得躺下。”
她瞪我一眼,却还是收剑入鞘,站在我侧后方,警戒四周。
柳红绡被剑气锁住经脉,瘫坐在地,满脸惊惧。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其实吧,你演得挺像那么回事。要不是你说漏了赤霞门的事,我差点就信了。”
她闭上眼,不再说话。
晨风吹过碎石坡,带来一丝凉意。
我靠在石头上,望着远处的镇子,轻声道:“休息够了,咱们还得回去。”
姬清歌一怔:“回去?”
“嗯。”我眯眼,“他们不是想围杀我们吗?”
“现在——”我勾起嘴角,“该我们布个局,等他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