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石殿深处吹出来,带着一股子陈年尘土味,我顺手把铜镜往怀里一塞,那玩意儿贴着胸口,温乎得像揣了块暖玉。姬清歌走在前头,剑没归鞘,背影绷得笔直,一看就是伤还没好利索还硬撑。我能理解,女人嘛,尤其是这种冷脸美人,宁可疼出冷汗也不愿让人扶一把。
“咱这算不算是功德圆满?”我边走边活动手指,指甲缝里那点血痂蹭在裤腿上,“智斗神兽,取宝成功,连临终遗言都听见了——‘后会有期’,听着还挺有文化。”
姬清歌头也不回:“少贫。你内伤压着,别乱运劲。”
“哎哟,大师姐关心我?”我咧嘴一笑,“感动得我都想哭两声了。”
她脚步顿了顿,没接话,但肩头微微松了一寸。
我们沿着原路往回撤,林子比来时安静。不是那种鸟都不叫的死寂,是……太安静了。树叶不动,风也没方向,连脚下踩碎的枯枝声都显得格外刺耳。我眯了下眼,没吭声。这种时候,装傻比聪明更安全。
走出一片断崖区,眼前豁然开阔,一条谷道横在前面,两侧山壁陡峭,中间铺着碎石小路,像是专供人走的。正琢磨着要不要绕,就看见前方十来丈外,一道红影瘫坐在路边石头上。
是个女修。
一身红袍破了几处,肩头有道伤口,血迹干了大半,颜色偏黑,但奇怪的是没腥味。她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脸色苍白,眼神慌乱,一看就是刚遭了难。
“谁……是谁?”她声音发抖,手撑着石头想站起来,结果腿一软又跌回去。
姬清歌立刻横跨半步,挡在我身侧,剑尖微垂,戒备十足。
我却笑了笑,慢悠悠往前走了两步:“姑娘别怕,我们是阴阳宗的,路过此地。你这是遇上什么麻烦了?”
她喘着气,嘴唇哆嗦:“妖……妖物!突然从林子里扑出来,影子一样的,同门全没了……我拼着受伤才逃出来……”她说着,眼泪都快下来了,楚楚可怜。
我点点头,一脸真诚:“不容易啊,能活下来就是本事。”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一枚丹药——普通疗伤丸,系统没奖励的那种,递过去,“先服下,压压伤。”
她抬眼看我,迟疑了一下,伸手要接。
就在她指尖碰到药丸的瞬间,我手腕一翻,顺势搭上她脉门。
轻轻一扫。
心跳稳得离谱。重伤失血的人,脉搏不可能这么整整齐齐,像掐着节拍器跳的。而且她灵力虽然微弱,但运转轨迹清晰,毫无溃散迹象。这不是逃命逃出来的状态,是……憋着劲装的。
我心里有了数,面上却不露:“行,能运功就好。咱们正好顺路,送你到前头镇上歇脚?”
她低头,声音轻了些:“多谢公子……我叫柳红绡,本是赤霞门弟子……”
“赤霞门?”姬清歌手一紧,剑柄咔哒轻响,“三年前就被血煞宗灭了,你还活着?”
柳红绡身子一颤,咬唇不语,像是被戳中痛处。
我赶紧打圆场:“哎呀,大师姐,人都快吓死了你还逼问出身?赤霞门再怎么灭,也该有个漏网之鱼吧?人家姑娘能活下来不容易。”我转头对她笑,“别理她,她就这样,刀子嘴豆腐心。走,咱们赶路,天黑前能到青石镇。”
柳红绡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感激:“多谢公子援手。”
“客气啥。”我摆摆手,心里冷笑,演得挺像那么回事,可惜选了个错误的宗门背景。真要是赤霞门的,听到血煞宗三个字早该炸毛了,哪会这么平静?
四人同行,我走在最前,姬清歌落后半步护住左翼,柳红绡跟在中间,步伐稳健得不像伤员。我故意放慢脚步,观察四周。
越往谷道深处走,越不对劲。
头顶的树冠不知何时合拢了,阳光被切得七零八落。风停了,连虫鸣都没了。草叶却在动,明明没风,叶片却朝同一个方向微微倾斜,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推着。
我脚步一顿,抬头看了眼天色:“这天气,怕是要下雨了。”
姬清歌走到我身边,声音压低:“不对劲。”
“嗯。”我没回头,“灵气凝滞,像是有阵纹埋在地底,被人悄悄激活了。”
“要动手吗?”
“不急。”我笑了笑,“咱们可是正道人士,人家姑娘都求到脸上了,总不能见死不救吧?再说了——”我瞥了眼身后,“戏才刚开始,现在拆台多没意思。”
她没再说话,但手一直没离剑柄。
柳红绡默默跟着,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她走路的节奏变了,右脚落地比左脚重一线,像是在踩某种标记。我在心里记了一笔:她在引路。
谷道尽头,雾起来了。
不是山间常见的白雾,是灰蒙蒙的,带着点铁锈味,一缕缕从石缝里钻出来,贴着地面爬。视野一下子缩到三丈内,再远就是一片混沌。
“这雾……有点邪门。”柳红绡忽然开口,声音带着惊惧,“我之前逃命时,没见到这个。”
“哦?”我回头看她,“那你见到啥了?影子?”
“对……就是影子,黑的,扑过来就咬人……”她瑟缩了一下。
我点点头:“明白了,典型的妖魔袭击剧本。不过——”我深吸一口气,荒古圣体自动运转,感知扩散,“这雾里没杀气,只有阵法残留的焦糊味。有人布过局,刚收尾。”
姬清歌眼神一凛:“你是说,这整条路都是陷阱?”
“八九不离十。”我耸耸肩,“咱们捡了宝贝,人家坐不住了,干脆设个局,等着猎物自投罗网。高明。”
“那还往前走?”
“当然。”我咧嘴一笑,“我都答应送人家姑娘到镇上了,怎么能失信?再说了——”我拍拍胸口,“咱这身体,天生抗造,雷劈都不带怕的。”
柳红绡站在雾边,手指绞着衣角:“公子……真要进去吗?里面……好像有东西在动……”
“怕了?”我歪头看她,“那你留下?我们护你到安全处?”
“不!”她急忙摇头,“我……我和你们一起。我不敢一个人待着……”
“行。”我点头,“那就一起走。不过——”我忽然靠近一步,声音轻得只有她能听见,“你要是真怕,刚才就不该踩第三块带裂纹的青石。那是阵眼触发点,踩轻了没反应,踩实了——整个谷道都会活过来。”
她浑身一僵,笑容凝在脸上。
我没再说话,转身迈步走入雾中。
脚底传来细微震动,像是地底有什么东西醒了。雾气开始旋转,缓慢而有序,形成一道螺旋通道,直通谷底。空气变得更沉,呼吸都有点吃力。
姬清歌并肩而行,剑已出鞘三寸,寒光映着雾色,冷得扎眼。
“你觉得他们打算怎么对付我们?”她低声问。
“不知道。”我摊手,“可能是埋伏,可能是幻阵,也可能是直接拉群妖围殴。但不管哪种——”我摸了摸怀里的铜镜,“他们肯定没想到,咱们手里拿着钥匙。”
“钥匙?”
“别问。”我笑,“问就是天机不可泄露。”
她瞪我一眼,没再追问。
身后,柳红绡的脚步声始终稳定,不快不慢,像是在计算距离。她的呼吸也很均匀,完全不像一个重伤未愈的人。
我忽然停下。
“怎么了?”姬清歌警觉。
我抬起手,指向雾中某处:“你看那边,石头是不是动了?”
她顺着看去,眉头皱起:“没有。”
“哦。”我收回手,“可能我看错了。”
其实我看到了。那块半埋的岩石,刚才确实偏了三寸。有人在调整阵位。
陷阱已经闭合,只等我们走到中心点,就会彻底锁死。
但我没揭穿。
反而继续往前走。
雾越来越浓,能见度不到两丈。地面开始出现细密裂纹,像是干涸的河床。每走一步,脚下都传来轻微震感。
“还有多远到镇上?”柳红绡怯生生问。
“不远了。”我笑着说,“再走一炷香,就能看见炊烟了。”
她勉强笑了笑,眼神却飘向雾深处。
我知道她在等信号。
我也知道,这片谷道底下,至少埋着三组阵旗,外围还有暗桩监视。他们以为我们是猎物,殊不知——
猎人和猎物的身份,有时候换个角度看,就全变了。
“楚渊。”姬清歌忽然开口,“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这一切,都是冲着我们来的。”
我笑了笑,没否认:“从她提到‘赤霞门’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了。但问题是——”我回头看了一眼柳红绡,“她知道我们知道吗?”
她低下头,长发遮住了脸。
我没再说话。
风忽然停了。
雾,静止了。
脚下的裂纹中,渗出一丝极淡的黑气,像墨汁滴进水里,缓缓扩散。
我停下脚步,轻声道:“到了。”
姬清歌握剑的手一紧。
柳红绡站在最后,一动不动。
前方,雾中浮现出一座残破石桥,桥下无水,只有深不见底的沟壑。桥头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两个字:
**莫入**
我盯着那碑,笑了:“这提示够明显的啊。”
姬清歌冷冷道:“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回头?”我摇头,“我都走到这儿了,这时候说回头,多对不起人家姑娘的一片‘苦心’?”
我迈出一步,踏上石桥。
桥面发出一声轻响,像是机关启动的前奏。
雾,开始旋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