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章 回营的两支队伍
秦朔 西汉 太初元年夏 边关营地第十八日夜
两声咳嗽一前一后,从不同的路上传来。
秦朔站在外栅后,手中的灯只照到脚下。南边来了四个人,西边也是四个,都抬着一副担子,前头的人左肩高些,后头那个走两步便要换手。
担上的伤者又咳了一声。
另一边随即跟上,连末尾吸不上气的停顿都相同。
早晨的换哨已全部撤回核过。两处哨位的人都在,只有敲木声被另一处照着重响了一次。秦朔因此换过今夜的口令,回营者也不能再只凭声音入栅。
现在,他看见了更坏的东西。
两路人都报出了新口令。
“灯往外移,别照脸。”他对身旁的人说。
西路领头的是巡队伍长田肃的模样。秦朔午后派他带三人查过北侧浅滩,允许取一小囊水回来验,不准近旧渠深口。田肃右耳缺一小块,少年时冻坏的,营里的人大多认得。
南路领头的人也缺那一小块耳朵。
秦朔没有开栅。
他先让人各自把担子落地,再退开两步。西路的人照做,抬担那名士卒放下横杠时,扶了一下右腰。秦朔记得他出营时扛过水具,腰侧有一道磨伤。
南路的也扶了同一处。
只晚了半息。
有人在身后绷紧弓弦。秦朔按住那只手。他不能凭这半息就把箭射进人堆里,伤者的咳声仍然是真的一样。
陈戍从侧面走来,步子慢,衣襟里压着新换的布。秦朔没有让他站到最前面,只问能不能看见附着的地方。
陈戍盯着两队人的脚。
“乱。”他说,“都沾了。”
两边都经过异常区,灰光会沿着伤口和湿衣走。这个答案很不够用,却比勉强指出一边可靠。
秦朔叫来午后看着巡队出营的守卒,问带走的水囊系在谁身上。
守卒指向西边第二个人:“在他腰后,口朝外。绳短,我帮他接过一截。”
“南边呢?”
守卒脸白了。
那边腰后也有水囊,绳结甚至一样。
秦朔抬眼望向天。云压得很低,月光只从一处薄地方透下来。两条回营路在百步外分开,中间是塌了半边的矮墙,若人在近处相互观望,能看见的只是上半身。
“西路,转身给我看担子底下。”
西边的人依言抬起一角。担底挂着两只破鞋、一小捆未用的干绳,绳上缠着一片带刺的枯草。南路也动了,担子倾斜,下面却先露出了一张平整的灰白面。
片刻后,灰白面上才浮出鞋与绳的暗影。
秦朔立刻掷出手里的灯。
灯落在两路之间,火没有照向脸,却将低处的影子拉开。西边四个人各自留下脚下的暗,南边几人的影却在担底连成一片,沿着泥土铺到那道矮墙。
被照出的地方突然塌了。
一只脚从裤腿里滑出,里面没有足骨,只有几段灰白硬物靠湿丝牵在一起。南路前头那人猛地抬脸,缺耳的位置向两侧撑开,嘴里同时响起了两个田肃的声音。
“开栅!”
“开栅!”
秦朔挥刀:“西路从侧沟退,接伤者!弓手压住南墙!”
外栅的门栓被人抬起一半。
“落下!”秦朔一把压回去。守卒急得喊,说侧沟窄,担子过不来。他知道窄,先前加固时就是他让人留的这个宽度。把大门打开能少抬几步,扑在地上的东西也就能一起进来。
他让两名盾手先跨进侧沟,背对背撑开接人的空处,再把门边的木板卸下送过去,好让伤者离担后伏在板上递入。真正的巡队跟着蹲低,动作慢得让人着急,至少不用挤向那扇正门。
箭落进灰白的担面,绷起几处细长裂口,没能让它停下。四个人形贴着地面散开,其中一具撞上外栅,手臂从木缝中挤进来,指端像被拆散的细骨。
秦朔迎上去,用盾压住那条手臂,刀劈连接在后面的湿丝。刀刃砍中硬结,反震撞得肩膀发麻。陈戍从侧面踏出半步,掌中的煞罡沿刀背一闪,藏在硬结里的暗光才裂开。
人形瘫成一堆湿布与碎骨。
陈戍扶了一下栅木,退回原位,呼吸乱得明显。
另一具已经转向正在撤退的真巡队。
秦朔带人跨出侧栅,砍断被拖走的一根担绳,守卒将伤者移到木板上。战斗只隔着几步宽的空地,箭不能乱放,长戈顶着会活动的灰布,一点点逼向矮墙。追人的那具失了支点,塌在泥中,几截灰白硬物仍在向墙下爬。最后两具没有再扑进来,沿着墙根退入黑暗。
外栅内,真正的田肃跪着吐了口水。
他带回的三个人都在,一人腿伤。水囊里是泥水,原来的取水口已经塌了,他们在返回途中遭遇袭击,只能改从西路回来。
“北砂脊的接应人呢?”秦朔问。
田肃抬头:“没见着。”
秦朔的手停在刀柄上。
胡伯和石蛮带着一伍救援卒,原本该在北砂脊等候。那是较高的硬地,进退有路,只接回伤者,不下旧渠。午后他们送回过一次人见的回报,位置没有错。
一名传话卒这时才挤过来,肩上挨了一箭擦伤,怀里紧抱着皮囊。
“副将,改道的回札。”
秦朔接过木札,借火看清上面的字。
旧渠北口有两担伤卒,接应伍移下渠阶,由南段回营。
日期、值班记号和传令木券相合,落款用的是他的名。他没有发过这道令。
“谁送的?”
“令书吏董申。胡伯让人再看北口,有两名伤卒在下面喊救,近哨也听到了。他才带人下去,叫小的把回札送来。”
秦朔捏住木札,薄木刺进指腹。
他们核过命令,也核过伤者。
敌人把真的伤者摆在那里,等人去接。
“董申现在在哪?”
来人摇头。
秦朔立即派人去找董申,另一队去护住错棚中的兄长。他没有在这里问为什么。被仿出的两支巡队纠缠住营门,真正的接应人已经往更低的地方去了。
远处响起一声裂木。
是旧渠方向。
停了很久,才又响起第二声。
陈戍已站起身,把胸前压血的布重新扎紧。他看着秦朔,没有请令,也没有说自己撑得住。
秦朔取下外袍,替他系住侧腰松开的带子,随后点齐追援的人,将营门交给留守百长。
“带绳,带板。伤者从高处接。”
命令出口时,第三声始终没有响。
秦朔攥着那片借了他姓名的木札,走进营外的黑暗。
远处旧渠上方,正在一点点升起一层贴着地面的白雾。
雾里面,有人敲了与营门相同的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