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八章 胡伯的坏腿
石蛮 西汉 太初元年夏(公元前104年,中继回声期) 边关营地第十七日午后
车前的沙地上,先多出了一枚脚印。
石蛮坐在辕边,握着木杖,盯住那只印子。鞋底外沿缺了一小块,前掌有一道斜纹,和胡伯抬在半空里的左脚一模一样。
胡伯还没落脚。
“停。”石蛮说。
两个拉车的士卒同时回头。后面持戈的人差点撞上水桶,骂声到嘴边,瞧见地上的脚印,又咽了回去。
胡伯把脚收回来,在原处踩实。
前面的印子没有消失。
午后的光很硬,旧渠外侧连虫声都听不见。昨日标过的退路沿石脊绕向营地,远一些;另一条被反复核过的运水便道从这里横过去,能少走半段坡。
他们出营时,秦朔让石蛮只跟车看路,不搬桶。肿脚能不能负重,医官已看过。木杖也是胡伯从旧车辕上削来的,柄上留着粗刺,握得久了扎手。
石蛮原本不想来。
晨间草料棚的事传遍了营,刚上车时,一名士卒便把自己的水囊挪走,仿佛他碰过阿河,就会连水一起染坏。
石蛮低头,当作没看见。
胡伯倒看见了。他先把自己的水囊递给石蛮,又拿回来,拔塞喝了一口,皱着脸骂水热。
“还有一车,渴不死。谁再挪,就自己挑回去。”
当时石蛮很想说点什么,最后只道这水真热。胡伯白了他一眼,把木杖塞到他手里。
如今那只坏鞋的印子出现在前头,他们六个人一动也不敢动。
一粒灰白细砂从鞋印边缘滚下去,嵌在前掌的斜纹里。石蛮用杖尖拨了拨近处的沙,沙向左滑,风明明从右前方吹来。
“便道不走了。”他说。
持戈的士卒看了一眼绕行的坡:“病帐等着呢。”
“这边也许到不了。”
“也许?”
石蛮抬头,那人眼下发青,嘴唇起皮。他知道对方不是存心为难。营中的水按罐分,病卒咳得厉害时,照料的人也舍不得多喝一口。绕路拖到天黑,那些空碗仍得空着。
可那只脚印太像了。
连胡伯鞋底后来钉上的一小片皮,都印出了半边。
胡伯把水车的横木一抬,往石脊方向转。
“先绕。”
车轴吱呀一声,后轮在沙里陷了下去。
石蛮扶着木杖下车,肿脚一落地,疼得额头立刻冒汗。他蹲下看轮边,没有湿泥,沙粒却一层层往车下聚,沿着轮缘堆得异常光滑。
拉车的士卒使劲向前拽,车没有动。两只木桶里的水同时拍向一侧,把桶盖撞得砰砰响。
“别拉了!”
石蛮伸手去拦,桶里的拍击忽然停住。
他听见另一个声音。
很近,像有人在车底用牙咬住木头,缓慢磨了一下。
胡伯拿戈柄探进轮后,试着撬高车轴。沙下面有什么托起戈柄,顺势将他往车底带。胡伯急忙收手,左腿却在转身时软了一下,跪倒在辕旁。
石蛮想也没想,抱住他的腰往后拖。
坏脚撞上车轮,疼得他差点松手。
另两个人上来帮忙,把胡伯从辕下拖出。裤腿破了,膝侧露出一块陈旧的硬疤,边缘泛白,像多年前愈合后又反复磨开的伤。
“你腿怎么了?”石蛮喘着气问。
“能怎么,摔的。”
“多久了?”
“比你来得早。”
胡伯扶着地坐起来,额上的汗流进眼睛,抬手抹时仍先去摸腰边的水囊。他又喝了一小口,才递给石蛮。
“别瞧。我也知道疼。”
石蛮没笑出来。
车身又向下一沉。桶盖边缘溢出的水没有落地,细细一线贴住木板,绕向下面看不见的地方。
他们只能丢车。
石蛮听见这句话由自己说出来,胃里顿时紧了一下。晨间才因为藏阿河受罚,午后再把一车水丢在外面,回去那些人会怎么看他,他不用猜。
更难受的是,他自己也想再试一次。
水就在眼前。只要搬下一桶,病帐便能撑过今晚。
持戈的士卒已经抓住桶绳,准备两人一起抬。石蛮忽然看见水桶侧面的影子比实物矮了一截,影子下方却长出三个人的腿。
他扑过去,用木杖把桶绳挑开。
那人一拳挥来,打在他肩上:“你疯了!”
石蛮被打得坐倒,指着车下说不出话。
三条影腿向外迈了一步。
众人散开。
后轮整个没入沙中,桶身斜了,却仍没倒。好像下面有一群看不见的人稳稳接住了它们,等着上面的人一个个把手伸下去。
胡伯站起来,一刀斩断连着人身的拖绳。
“全退上石头。”
他没有力气背石蛮,便与另一人架住他两边胳膊,踉踉跄跄地上坡。最后那个士卒退得慢了,戈头被拽住,只得弃戈,赤着一只脚爬过石脊。
他们在高处停下,六个人都在。
水车只露着半根辕。
方才打他的士卒忽然俯身,伸手去抓辕上的红布。那是出营时系上的记号,若还留在那里,下一拨人远远看见,或许会以为车旁有人等着。
石蛮把木杖递过去。两人隔着一段距离,用杖上的倒刺勾住布角,扯了几次,才把它撕成两半。剩下那截够不到,只能派人回营先报,拦住后面的运水队。
木杖还回来时,对方用破袖缠好了扎手的地方。
石蛮摸着那圈粗布,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人避开目光,先探了探石脊另一面的落脚处。石蛮仍怕他,也知道两人往后还得一起推车。
石蛮将自己的小水囊卸下来,胡伯的也解开,凑在一起给那名赤脚士卒喝了一口。那人方才打过他,此时嘴唇动了动,接过去,没有道歉。
石蛮也没等。
远处已经能看见营里的烟。回去的路至少还要绕一段,他杵着木杖,一步一步挪,越走越想哭。
胡伯的左腿比他好不了多少。
“你给陈戍熬药时,怎么不给自己熬点?”石蛮问。
“那药治他肚里的火。给我灌下去,腿没好,先吐半日。”
“那你的伤呢?”
“到了营里,帮我烧盆热水。”
石蛮朝后看了一眼。
胡伯也回头,望着只剩一点黑影的水车,半天没说话。
“算了。”老卒抹了把脸,“先擦擦。”
石蛮低下头,把木杖往地上扎得更深些。他第一次留意到,胡伯每走十来步,就会很轻地吸一口气。以前那点声音总混在骂人声和车轴声里,他从没听清过。
接近营外的退路标时,石蛮停住了。
沙地上有两道轮辙。
一道是他们出营时留下的,向外延伸;另一道从他们弃车的方向回来,压过同一块碎石,沿标着退路的红布,笔直地进了营门。
他们的车还在沙里。
这道轮辙,却像已经把水送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