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松风堵在门口,那半块饼举在半空,眼睛死死盯着萧景川脚上那双鞋。
“你从哪捡的——”
“田埂上!”沐栖迟拽着萧景川往院子里拖,“我捡的,我的!”
沐松风一把拦住:“你等等,这小孩——”
“我小弟!”
“什么小弟!你连大黄都管不住——”
大黄适时地“汪”了一声,趴在院门口,表情分明是“她说得对”。
沐竹喧从屋里蹿出来,一看这阵仗,嘴比脑子快:“我靠,栖迟真捡了个小弟?长这样?这小孩长得也太——”他蹲下来凑近看萧景川的脸,“……好看得过分了吧。”
萧景川后退了一步,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院子人。
沐砚舟没说话,蹲在旁边,安安静静盯着萧景川的鞋看了三秒,然后转头对沐松风说:“大哥,他这鞋底的线,是十字交叉缝的。”
沐松风脸色更复杂了。他蹲下来,声音放低:“小朋友,你家在哪?”
萧景川想了想:“很大的房子。”
“……在哪个方向?”
萧景川指了个方向。
沐松风:“那是村东头粪坑的方向。”
萧景川沉默了两秒:“……那可能不是。”
“你爹叫什么?”
“我爹……”萧景川又想了想,“管很多很多人。”
沐竹喧在旁边插嘴:“管很多很多人?村长?里正?还是镇上卖猪肉的——卖猪肉的管的人也蛮多。”
萧景川没接话,表情明显在判断“这个人是不是在逗我”。
沐云壑从屋里出来了,端着药碗,一看院子里多了个小孩,愣了一下。他到底多活了十几年,眼睛在萧景川袖口上停了停,又看了看那双鞋,喉结动了一下,然后把药碗放下,走过来,蹲下来,语气尽量温和:“小朋友,你身上有没有什么信物?玉佩啊,纸条啊——”
萧景川摇头:“没有。”
“丢了?”
“藏起来了。”
沐云壑:“……”
温令仪也出来了,手里还攥着抹布。她没急着问,先蹲下来把萧景川脸上的灰擦了两把,擦完手顿住了,回头看了沐云壑一眼,眼神里就一句话:这孩子的脸,不像丢在田埂上的。
沐栖迟趁大人们发呆,把萧景川往地上一按:“景川,你站这儿,我给你介绍——这是我大哥沐松风,他打人,你离远点。这是我二哥沐竹喧,他嘴碎,你也离远点。这是我三哥沐砚舟,他不说话,你爱离多近离多近——”
“沐栖迟。”沐松风皱眉。
“反正他是我小弟!”沐栖迟叉腰,“以后他排我后面,我不当最小的了!你们使唤我之前,先使唤他!”
沐竹喧差点笑岔气:“你捡的?你连大黄都指挥不动,你还指挥人?”
大黄又“汪”了一声,再次表示同意。
萧景川被按在地上坐着,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他左右看了看,开口了:“……我饿了。”
全家安静了一拍。温令仪最先反应过来:“哎哎,先吃饭,先吃饭。”她转身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松风,把昨天剩的窝头热两个。”
沐松风应了一声,走之前看了沐栖迟一眼:“待会儿再说。”
人散了。沐栖迟松了口气,蹲在萧景川旁边,压低声音:“景川,你别怕,我家人就这样,嘴碎但人不坏。我大哥看着凶,其实——”
“你大哥刚才盯我鞋看了四次。”萧景川说。
沐栖迟噎了一下:“……你数了?”
“五次了。”
“那你别管。”沐栖迟拍他肩膀,“你现在是我小弟,我罩你。我大哥要是欺负你,你跟我说,我……我……”
她想了半天,发现自己好像也拿沐松风没办法,改口:“我跟你一起挨欺负。反正你排我后面,他先骂你。”
萧景川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这算哪门子罩。”
“新手上路,多担待。”
两人蹲在院子里等窝头。沐栖迟蹲得腿麻,换了个姿势。就在这时,她脑子里“叮”了一声。很轻,像手机震动。她愣了——
眼前浮出来一块面板,半透明,悬在空中,上面写着:
【种田系统·初阶】
田地:一块(绑定)
灵泉:一滴(日限)
作物图鉴:灰暗99%
灾害预警:未解锁
新手任务:开出一垄能种东西的地。
奖励:白菜种子×10,灵泉浓度+1
沐栖迟眨了两下眼。面板还在。
她又眨了两下。面板还在,并且多了一行字:“请选择一块土地。”
沐栖迟猛地站起来,把旁边的萧景川吓一跳:“你干嘛?”
“我……我脑子叮了一下。”
“脑子叮了?”
“就是——”沐栖迟不知道怎么解释,系统面板上那个“请选择一块土地”还在闪。她环顾四周,最后目光落在后院那片长满杂草、堆满碎石的荒地上,“……景川,我家后院那块烂地,算谁的?”
“你家的地?”
“那就是我的!”沐栖迟拽起萧景川就往后院跑,“走,姐带你种地去!”
后院那块地,说是地,其实就是一片没人管的荒角。石头比土多,草比人高,村里人路过都嫌硌脚。
沐栖迟站在地头,叉腰宣布:“从今天起,这就是咱俩的地。”
萧景川站在旁边,表情从茫然变成了更大的茫然:“……咱俩的?”
“你负责搬石头,我负责刨土。”沐栖迟从墙根摸出一把豁了口的破锄头——系统给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墙根的——“系统说了,开出地就给白菜种子。”
“什么系统?”
“说了你也不懂。”沐栖迟挥锄头刨了一下,刨在石头上,虎口震得发麻,“……反正能种出东西来。”
萧景川蹲下来,伸手去搬脚边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搬到地头放下。回来搬第二块,来回两趟,手上磨红了一片,但一声没吭。沐栖迟看见了,把自己袖子撕了一截,拽过他的手缠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行了。”
萧景川低头看手上的布条,死结打得歪歪扭扭,但缠得挺紧。
“……你撕自己衣服?”
“我衣服多。”沐栖迟面不改色地撒谎,她全身上下就这一件完整的。
沐竹喧啃着窝头晃到后院,一看俩人蹲在地上刨石头,乐了:“哟,真种地呢?就这破地?我撒泡尿都嫌它不长草——”他话没说完,被沐松风从后面拍了一巴掌后脑勺。
“少废话。”
沐松风本来是想来训人的,但走到地头一看——萧景川蹲在地上,认真地用一根树枝拨拉碎石,小手红了一块,裹着条歪歪扭扭的布。他叹了口气,把窝头往沐竹喧嘴里一塞,抢过沐栖迟手里的破锄头,一锄头下去,翻出来一堆石头。
“大哥你帮我?!”沐栖迟眼睛亮了。
“帮你赶紧弄完,省得你折腾一下午。”沐松风嘴上冷淡,手底下没停,翻地翻得又快又匀。
沐竹喧嚼着窝头嘟囔:“我也来我也来。”他抢了沐砚舟的活儿,去墙根拎了桶水过来。沐砚舟蹲在地头,安安静静地捡石头,捡一块摆一块,按大小排得整整齐齐。
沐栖迟趁人不注意,偷偷把系统给的灵泉水混进水桶里,舀了一瓢浇在刚翻好的地上。地没什么反应,就冒了两颗泡。她有点心虚——这系统不会是骗子吧?
当天夜里,沐栖迟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拉了拉睡在旁边打地铺的萧景川:“景川,起来,看白菜去。”
“白菜?”萧景川被她拽起来,一脸困意,“你种的是种子。”
“种子也看。”
两人摸黑溜到后院。月亮挺亮,照得地里清清楚楚——白菜种子冒芽了。密密麻麻一小片,绿得扎眼。
萧景川盯着那片芽看了很久。蹲下来,用手指拨了拨土,又看了看自己手上沾的泥,抬头,语气平静:“这不对。”
沐栖迟:“哪里不对?”
“太快了。一天。白菜不可能一天发芽。”
“可能是我家地好。”
“你家地刚才还是石头地。”
“……那可能是我浇的水好。”
萧景川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不像六岁小孩,带着一种“你在糊弄我但我暂时不戳穿”的平静。
沐栖迟假装没看见,打哈哈:“反正是好事!白菜!能吃了!”
她拽着萧景川往回走。大黄从墙角蹿出来,跟在俩人后面,尾巴摇了两下。
他们刚回屋,后院外头的田埂上,一个灯笼慢慢移过来。沈稔,沐家村的里正,四十来岁,瘦高个,手里提着个灯笼,本来是从邻村喝酒回来路过。他脚下一顿——沐家后院有光。绿莹莹的,从地里透出来的光。他站了一会儿,灯笼往下压了压,没出声。过了半晌,转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温令仪去后院摘菜,看到地上那片白菜苗,手里的篮子差点掉地上:“老沐——老沐你快来看——”
沐云壑趿拉着鞋跑出来一看,也愣了:“这……昨天翻的地?一天就发芽了?”
沐竹喧从后面探脑袋:“我靠,咱家地成精了吧?”
“咱家地没成精。”沐栖迟从屋里出来,叉腰站在地头,“我种的,我浇的水,我系统的功劳。”
沐云壑:“什么系统?”
“说了你也不懂。”
沐松风蹲在地头看了半天,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看了沐栖迟一眼,又看了萧景川一眼:“行。地你种的,菜你管。爹的药罐子以后还是你端。”
沐栖迟:“……大哥你就不能夸我两句?!”
“夸你。”沐松风面无表情,“夸完了,去把鸡喂了。”
沐栖迟气得回头喊:“爹——!你看他——!”
沐云壑端着药碗,往屋里缩:“我去喝药。”
“娘——!”
温令仪挎着篮子往厨房走:“我去做饭。”
“你们——!”
沐竹喧从旁边冒出来,嬉皮笑脸:“栖迟,去把后院柴拖了呗?”
“你自己去!”
“你昨天自己说的,你小弟排你后面。那你排我前面,你拖。”
沐栖迟噎住了。她转头看萧景川:“景川,上!”
萧景川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我排你后面。你都不去,我去什么。”
沐栖迟:“…………”
三个哥哥齐刷刷看她。沐松风靠着门框,沐竹喧蹲在石墩上,沐砚舟蹲在地上看虫子,但耳朵明显竖着。沐云壑在屋里假装擦桌子,温令仪在灶房假装切菜,全都在等她反应。
沐栖迟深吸一口气。
“爹——!娘——!你们管不管!哥他们欺负我——!”
沐云壑从屋里探出头:“管,管。松风,别欺负妹妹。”
“我没欺负她。我让她喂鸡。”
“喂鸡不算欺负。”沐云壑缩回去了。
沐栖迟转头看温令仪:“娘——!”
温令仪在灶房喊:“你二哥说的对啊,你自己说的,你排他前面,那你先干。”
沐栖迟气得跺脚,回头看萧景川:“你也不帮我说话!”
萧景川蹲下来,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语气平平的:“你昨天扛我的时候,也没问我同不同意。”
沐竹喧在旁边笑得从石墩上滑下去了。
沐栖迟脸涨通红。她憋了半天,一跺脚:“行!我喂!我拖!我干!但我跟你们说——等我种出菜卖了钱,你们一个都别想吃!”
她气鼓鼓地往后院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拽上萧景川:“走,小弟,跟姐干活去。”
萧景川被她拽着,走了两步,忽然说:“你刚才喊‘爸妈’。”
“啊?”
“你喊‘爹娘’喊的是‘爸妈’。”萧景川看着她,“你昨天也喊过一次。”
沐栖迟脚下一顿。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屋里——沐云壑和温令仪还在各忙各的,好像没注意到。但沐松风站在门口,明显听到了,眉头皱了一下,没说话。
沐栖迟拉着萧景川往后院走,压低声音:“景川,这事以后别当我爹娘面说。”
“为什么?”
“反正别说。”沐栖迟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现在是你大姐,大姐说话你听着就行。”
萧景川没再问。
两人到了后院,沐栖迟抄起破锄头刨了两下,刨着刨着,系统又“叮”了一声:
【新手任务·进度:45%。提示:灵泉每日限一滴,今日已用完。建议宿主合理规划。】
沐栖迟对着空气小声嘀咕:“一滴够谁用啊,抠死你算了。”
萧景川在旁边搬石头,耳朵动了动,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搬。
就在这时,院墙外头传来一个嗓门,又尖又亮,整个村都听得见:“沐家媳妇——在家没——听说你家栖迟昨天从外头捡了个野孩子回来——?”
沐栖迟和萧景川同时抬头。
萧景川低声问:“你家人叫我‘野孩子’?”
“……别管,隔壁柳婆子,嘴比粪坑还臭。”
柳婆子的声音越来越近:“我跟你们说,村东头焦七家的狗昨天叫了一整宿,准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进了村——”
沐栖迟攥紧锄头,转头看萧景川:“景川。”
“嗯。”
“待会儿你站我后面,别说话。姐教你第一课,什么叫护犊子。”
萧景川想了想:“你确定你护得住?”
“护不住也得护。我捡的你,我负责。”
萧景川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几乎算是笑了。
院门外,柳婆子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柳婆子的大嗓门从院门外传进来:“沐家媳妇——开门呐——我跟你说个事儿——”
沐栖迟抄起旁边的粪勺,往院门方向走了两步,回头对萧景川说:“你去把我大哥叫来。”
“你不是说你护?”
“我护犊子,但打仗得叫大哥。这叫分工。”
萧景川认真地点了一下头,转身往屋里跑。
沐栖迟提着粪勺站在后院门口,深吸一口气。系统面板又弹出来——
【检测到威胁:村东头有陌生人打听“谁家有六岁女童和外来男童”。】
【灾害预警·初级(临时解锁):威胁来源——人贩子焦七同伙,预计到达时间:今夜。】
沐栖迟手一抖,粪勺差点掉了。
她转头看向屋里,沐松风正从门里出来,一看她举着粪勺脸色不对,皱起眉:“又怎么了?”
“大哥。”沐栖迟咽了口唾沫,“今晚……可能有人要上咱家来。”
“谁?”
“不知道。但系统说了,是来抓我和景川的。”
沐松风脸色沉了下来。
院门外的柳婆子还在拍门:“沐家媳妇——你家栖迟是不是捡了个野孩子——我跟你说,那种来路不明的小孩不能留——”
沐松风一把把沐栖迟拨到身后,冲沐竹喧喊:“竹喧,把门顶住。砚舟,去灶房把柴刀递给我。”
沐竹喧边跑边问:“咋了咋了?!”
“有人要来抓景川。”沐栖迟说。
沐竹喧一个急刹车,表情从“看热闹”变成了“抄家伙”:“我靠,谁敢?!我新买的扁担呢——”
沐松风回头看了沐栖迟一眼:“你系统还说什么了?”
“说今晚来。具体几个不知道。”
“行。”沐松风把柴刀往腰后一别,“今晚全家不睡。先把柳婆子打发走,别让她搅和。”
他走到院门前,深吸一口气,一把拉开——柳婆子正举着手要再拍,差点拍在沐松风脸上。
沐松风面无表情:“柳婶,我家今天有事,不方便串门。”
柳婆子往他身后张望:“什么事啊?我听说栖迟捡了个——”
“没捡。我妹从田埂上带回来一个走丢的小孩,已经托里正去找他家里人了。”沐松风面不改色地说瞎话,“您要是没事,先回吧。明天我娘去您家串门。”
柳婆子被他堵得一句话没说出来,嘴张了张,嘟囔着“行吧行吧我明天再来”走了。
沐松风关上门,回头,看了全家一眼。
“今晚,都别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