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栖迟是被熏醒的。
一只脚丫子怼在她鼻子前面,那味儿,比她们家楼下垃圾站三天没清理还冲。她本能地一巴掌拍过去——“二哥你把脚拿开!”然后她睁眼了。
土墙。茅草顶。一股霉味直冲天灵盖。
她愣了整整三秒,脑子里“嗡”地一下涌进来一堆不属于她的记忆。沐家六口,爹沐云壑是个落第书生,娘温令仪是个温柔但不会干农活的妇人,上面三个哥哥。原身是全家最小的,昨天刚因为抢一块饼被大哥训哭。
沐栖迟猛地坐起来。
她旁边横七竖八躺着五个人,她爹、她娘、大哥沐松风、二哥沐竹喧、三哥沐砚舟——全在。穿着古人的衣服,躺在一间她这辈子没见过的破屋子里。她低头看自己,六岁的小身板,手小脚小,穿了件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
“妈——!”她嗷一嗓子。
全家被她这一声嚎醒了。
温令仪第一个反应过来,坐起来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沐云壑,脸色变了:“老沐,咱……咱这是……”
沐云壑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茫然地环顾四周:“我怎么知道!我最后记得的是咱们在车上——”
“车祸。”大哥沐松风面无表情地接话,他十二岁,已经学会用“面无表情”来掩饰一切情绪,“货车侧翻,我看见了。”
沉默。
五秒钟的集体沉默。
然后二哥沐竹喧,十岁,嘴最快:“所以咱们全家一起穿了?!一起?!买一送五?!”
“你才送!”沐栖迟下意识怼回去。
“行了。”沐云壑深吸一口气,努力摆出父亲的威严,但声音在抖,“先搞清楚状况。别慌,都别慌。”
“爹你腿在抖。”三哥沐砚舟八岁,蹲在墙角,安安静静地指出事实。
沐云壑:“……我这是兴奋。”
温令仪已经开始翻原身的包袱了,翻了两下,表情越来越凝重:“当家的,家里……好像没什么粮。”
又是一阵沉默。
沐栖迟脑子转得快——原身的记忆告诉她,这个家穷得叮当响,沐云壑考了十几年连个秀才都没中,全家靠几亩薄田和温令仪做针线活过日子。昨天原身因为抢饼被大哥训,哭了一晚上。
她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信息——
“栖迟。”
大哥沐松风开口了。十二岁的少年端着一张老成的脸,语气平静得像在安排值日:“去把爹的药罐子端过来,爹该喝药了。”
沐栖迟:“……啊?”
“药罐子,灶上。”沐松风指了指门外。
沐栖迟脑子还没转过来,腿已经动了。她跑到灶房,找到药罐子,端起来往屋里走。六岁小孩的手,六岁小孩的腿,药罐子又沉又烫,她走了三步洒了一半,烫得龇牙咧嘴:“烫烫烫——”
“端个药都能洒。”二哥沐竹喧从屋里探出脑袋,“栖迟,顺便去后院把那捆柴拖进来。”
“你咋不去!”
“我忙着呢。”他手里啥也没忙,正蹲在地上拿树枝画圈。
沐栖迟放下药罐子,跑去后院拖柴。一捆柴比她人还高,她拖了三根,脚下一绊,整个人扑在柴堆上,脸扎进干草里。
“哈哈哈哈——”沐竹喧的笑声从屋里传出来。
沐栖迟从草堆里爬起来,头发上全是草屑,还没来得及发火,三哥沐砚舟从后院墙角探出头,语气平平的:“栖迟,娘叫你。”
“娘叫我?”
“嗯。”
她跑回屋:“娘你叫我?”
温令仪正忙着理包袱,抬头一脸懵:“我没叫你啊。”
沐砚舟蹲在墙角,面不改色地继续看虫子。
沐栖迟站在原地,深呼吸,深呼吸,再深呼吸,然后炸了:“凭什么!凭什么全家最小的就要被使唤!大哥使唤完二哥使唤,二哥使唤完三哥骗我!我要当大姐!我要收小弟!”
全家齐刷刷看她。
沐云壑咳了一声:“栖迟啊,你是全家最小的,这是客观事实——”
“我不管!我要收小弟!”
她气鼓鼓地冲出屋,一眼看到了大黄。家里那条土狗,穿越前正在院子里追蝴蝶,跟着一起穿了,到现在还没缓过劲儿来,趴在门槛上眼神空洞。沐栖迟指着大黄的鼻子:“大黄,你以后跟我混,当我第一个小弟!”
大黄翻了个白眼。真的翻了,眼珠子往上转了一圈,然后扭头去舔自己的爪子。
“你——”沐栖迟指着大黄的尾巴,气得直跺脚,“连狗都不听我的!”
沐松风在屋里喊:“栖迟,去把后院的鸡喂了。”
“我不喂!我要出门找小弟!找个听话的!”
她气冲冲解开大黄的绳子,拽着就往门外走。大黄屁股往地上一坐,四只爪子死死抠着地。沐栖迟使劲拽:“走啊!找小弟去!”大黄被拖了两米,认命地站起来,一脸“我倒要看看你能走多远”的表情。
沐栖迟出门了。
走了两条田埂,拐了三个弯。经过一片她不认识的菜地。又经过一片她依然不认识的菜地。又经过……一片她完全不认识的菜地。六岁的腿,走了不到一炷香就酸了。她蹲在田埂上,前后左右看了三遍,每一条路长得一模一样。大黄趴在她脚边,表情翻译过来就是:我早就知道。
“大黄,咱家往哪走来着?”大黄把头扭向另一边。沐栖迟回忆了一下,刚才拐弯的时候好像是往左?不对,是往右?不对不对……
她越想越委屈。全家使唤她,狗不听她的,出门找小弟连家都找不到。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她抽了抽鼻子,低头拿袖子擦眼睛。
然后她听见脚步声。
抬头,一个男孩从田埂另一头走过来。跟她差不多高,六岁的样子,穿得……怎么说呢,衣服料子看着就贵,但明显大了一号,袖子卷了三圈,下摆拖到膝盖。脸上有点灰,但五官长得特别好看,大眼睛,睫毛长得不像话,就是眼神有点呆,左右张望,满脸写着“这是哪”。
男孩走到她面前,停下来,蹲下,很认真地问:“你为什么哭?”
沐栖迟本来烦得要死,张嘴想吼他,结果一抬头,看清了那张脸。她的脑子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一个六岁小孩的逻辑闭环:好看。呆。比我小——不对,好像跟我差不多,但不管了——可以当小弟。
她站起来,抹了一把眼泪。
男孩以为她要回答,微微歪了歪头。
沐栖迟绕到他背后,双手一抄,扛起来了。
男孩:“……你放我下来。”
沐栖迟:“不放。你是我小弟了。”
男孩在她肩膀上僵了两秒:“……我为什么要当小弟。”
“因为我是大姐。”沐栖迟扛着他往前走,语气理所当然,“你叫什么名字?”
“……萧景川。”
“萧景川,你以后就叫景川,我叫你景川,你叫我大姐。”
萧景川沉默了一会儿:“……我不叫。”
“你先适应适应。”沐栖迟毫不在意,大步往前走。
走了两步她停住了。刚才光顾着扛人,现在——家在哪?她左右看了看,每条路都一样。大黄在旁边坐下了,尾巴都不摇了。
沐栖迟硬着头皮往前走,看到一个挎着篮子的大婶,赶紧喊:“婶子!沐家往哪走?”
大婶上下打量她和她肩膀上的男孩:“哪个沐家?”
“就那个,我爹是沐云壑,考了十几年没中秀才那个——”
“哦——”大婶恍然大悟,指了个方向,“你走反了,往回走,过了那棵歪脖子树往右拐。”
沐栖迟:“谢谢婶子!”然后她扛着萧景川走了。走了一会儿,经过一棵歪脖子树。又走了一会儿,经过一棵歪脖子树。又走了一会儿,经过一棵歪脖子树。萧景川终于开口:“这棵树,刚才见过。”
“你记错了。”沐栖迟面不改色,“树长得都差不多。”
“树杈上挂着个破草帽,一样的。”
“巧合。”
萧景川不说话了。
又问了三个婶子一个大爷,沐栖迟终于摸到了自家门口那条田埂。她特别自豪,跟萧景川吹:“你看,我认路可厉害了。”
萧景川沉默地看着她第三次经过同一棵歪脖子树,没接话。
最后一步了。沐家院子就在前面,沐栖迟松了口气,脚下一踩——一颗小石头。六岁小孩扛着另一个六岁小孩,重心本来就飘,她整个人往前扑——“啊啊啊——”
两人一狗摔成一团。沐栖迟脸朝下,啃了一嘴泥。大黄被绳子带倒了,爬起来甩了甩毛,一脸嫌弃。萧景川被她甩出去了,在旁边滚了半圈,坐起来,袖子上的泥巴比原来多了三倍。
沐栖迟从地上爬起来,满脸泥,头发上挂着草,转过头,一脸极其严肃的认真,对萧景川说:“你没看见,对不对。”
萧景川看着她脸上的泥,沉默了两秒:“……没看见。”
“好兄弟。”沐栖迟拍拍他的肩,拍了他一肩的泥。
就在这时,沐家院门“吱呀”一声开了。大哥沐松风冲出来,手里还拿着半块没吃完的饼,一看沐栖迟那副泥猴子样张嘴就要训:“沐栖迟你跑哪去了——”
然后他看到了萧景川。脏兮兮的脸蛋底下,那身衣料,那个袖口的暗纹,那双鞋——虽然全是泥,但那个鞋面的料子,沐松风在镇上赶集时都没见过。
沐松风脸色变了。饼差点掉地上。
“栖迟,”他声音都紧了,“你从哪捡的——”
沐栖迟把萧景川往身后一拉,挺起胸脯:“我小弟!”
沐松风嘴张着,半天没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