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升到中天，荒原上的热气慢慢蒸腾起来，沙砾被晒得微微发烫，枯红柳的枝干在强光下投下细碎、交错的黑影。枯井边的厮杀已经平息，地上散落着柔然斥候丢弃的短弓、弯刀，沙土里还留着兵刃磕碰、挣扎踩踏出来的凌乱痕迹。

木兰站在井边，将那卷记满情报的羊皮仔细卷好，用油布层层裹紧，贴身收好。刻着狼头的木符捏在掌心，木纹粗糙，边缘被长久摩挲得光滑，这是苍狼这支谍队的凭信，但凡持有此符，沿途各个暗点的人，都要配合接应。

苍狼被士卒按跪在一旁，绳索捆得极牢，他低着头，额前乱发垂下来遮住眼睛，脊背绷得笔直，任凭周遭的魏军士卒往来清点兵器、看管俘虏，一言不发，只偶尔抬眼，用阴沉沉的目光扫向木兰，眼底藏着不甘与戾气。一同拿住的牧民信使更是惶恐，身子不停发颤，他本只是被胁迫，定期来枯井传递消息，从未想过会一头撞进魏军的埋伏里面。

“花队，清点完毕。”李山快步走过来，低声禀报，“连同苍狼在内，一共拿住九人，没有当场斩杀，全都留了活口。只是方才混战的时候，有一个斥候趁着咱们合围的空隙，骑上一匹备在远处的马跑了，咱们分出两人去追，荒原开阔，对方熟路，一时没能追上，只远远看见他朝着南边的戈壁岔路逃了。”

木兰眉头微蹙。放走一人，终究是隐患。这人若是顺利逃出去，很快就会把苍狼被擒、枯井据点暴露的消息传出去，边境上其余分散的柔然细作，听见风声，多半会立刻藏匿、改换联络方式，甚至提前接应那支运送物资的商队，改变原定路线。

“不必苛责追缉的弟兄。”木兰压下心底的遗憾，目光望向那条向南延伸的戈壁岔道，“荒原太大，对方一心逃命，想要截住本就不容易。派人给追出去的二人传讯，不必死追，记下那人逃亡的方向即可，追出三十里若是还无法拦截，立刻折返汇合，不要单独深入险地，中了对方的诱伏之计。”

“是。”李山转头吩咐士卒传信，又看向地上的俘虏，“接下来如何处置苍狼这批人？是就地看押，还是直接押回主营？”

木兰思索片刻，环顾四周这片荒滩。枯井这个据点已经暴露，此地不宜久留。若是把俘虏全部带着，目标太大，行进缓慢，容易遭到柔然其余散在野外的斥候小队半路劫救。可若是就地留下人手看守，本身兵力就紧张，还要分出精力探查羊皮上所说的商队线索，两头分散，容易顾此失彼。

“分出八个人，押着苍狼和另外六名俘虏，先行返回之前的流民洼地，和周石汇合。”木兰缓缓安排，“回去之后，和周石一同将人犯、羊皮密报、狼头木符一并押送中军大营，交给主将审讯。路上轮流值守，重点看好苍狼，这人是头领，知道的内情最多，严防他寻机自尽。那个牧民信使单独押在一旁，他是被胁迫的，审讯的时候，可以和苍狼分开问话，两相印证口供。”

她顿了顿，继续安排：“其余人，加上我，一共十人，不随队返回。羊皮上面写明，有柔然借着商队运送谍用物资，这是眼下最要紧的线索，咱们顺着这条通路往前探查。押送队伍到了中军之后，让周石禀明主将，若是查到商队动向，我们会沿途留下标记，后续大营若是方便，可以增派人手来支援。”

李山点头应下，随即着手挑选人手，捆绑好俘虏，整理好缴获的兵器物证。苍狼听见这话，忽然抬眼，对着木兰冷冷一笑，开口是带着草原腔调的汉话：“你想查那支商队？白费功夫。商队路线不定，沿途还有咱们的暗哨，你这点人进去，能不能活着回来都难说。”

木兰看向他，神色平静，没有被他的恫吓扰动：“能不能查到，试过才知道。你们借着商旅的外衣输送兵器、药粉、传信用的蜡丸，拿往来行商、百姓当作掩护，本就踩在边境的刀口上。苍狼，你若是愿意老实招认商队约定的碰头地点、接头暗号，到了中军帐前，主将自会考量你的罪责；执意闭口硬扛，等到我们截住商队，人赃并获，你再想说，为时已晚。”

苍狼面色一沉，闭紧嘴巴，不再答话，重新低下头，任凭士卒将他拖拽起身，推上马背。这支押送队伍很快整顿妥当，朝着洼地的方向出发，马蹄声慢慢远去，在荒原上越走越淡。

原地只剩下木兰、李山和八名精干士卒。众人将马匹牵到红柳丛深处隐蔽，重新检查弓矢、短刀，去掉显眼的甲片外层，换上粗布外袍，尽量装作沿路赶路的行商、走脚的脚夫，降低辨识度。若是一身军甲在边境商道上游走，远远就会被柔然暗哨盯上，线索还没摸到，就已经打草惊蛇。

“羊皮上面写，商队会走黑砂石道，穿过驼铃峡，预定在三日之内，抵达一处叫黑石驿的临时歇脚点。”木兰把羊皮铺开，众人围拢过来，借着树荫仔细看着上面的胡文标注，“驼铃峡两侧山壁陡峭，只有一条窄路通行，是绝佳的设伏之地，也最容易被敌人提前布哨。咱们不能直接走主道硬闯，先从旁边的山侧小径绕过去，悄悄摸到驼铃峡外围，先探查有没有暗哨盯守。”

一名跟着巡边多年的老兵皱眉开口：“花队，那驼铃峡我以前去过，里面不止一条岔路，还有不少山洞可以藏人。而且边境常有正经商队往来，有魏地的行商，也有草原上过来换盐、换布的牧民商队，真假混在一起，咱们很难一眼分出哪一支是柔然人安排的。万一贸然盘查，错拦了本分做生意的商旅，容易激起商路的怨言，传回地方，也是一桩麻烦。”

这话正是木兰心中顾虑。

这也是柔然挑选商队这条路输送物资的精明之处。真假商队混杂，守军投鼠忌器，盘查松了，奸细物资顺利过境；盘查严了，惊扰合法商旅，消息传开，边境贸易阻滞，主将也要承受压力。

“所以咱们不拦、不查。”木兰缓缓说出想法，“咱们先做尾随之人，远远跟着，辨认接头暗号、辨认他们交接物资的方式。等他们到了黑石驿，和等候在此的细作碰头、交割物资的时候，人证物证凑齐，再动手拿人。在这之前，只远观，不惊动任何人。遇见别的正常商队，咱们就装作赶路的脚夫，各行其道。”

众人都明白其中分寸，一一应下。

一行人不再骑马疾驰，牵着马，沿着山边那条杂草丛生的小径缓步前行，尽量避开主商道上往来行人的视线。日头慢慢向西偏移，荒原的风渐渐带上凉意，沿途偶尔能遇见三三两两赶路的商贩、背着皮毛的牧民，谈笑赶路，谁也没有留意这一伙不起眼的赶路人，是边军哨队。

一路走，木兰一路留意路边的痕迹。路边的石块、折断的草茎、歪放的枯木，都有可能是柔然暗哨留下的警示记号。之前和细作打交道多了，她已经熟悉他们的习惯，简单的标记就能传递“安全”“有魏军”“改道”这类消息。

走到临近驼铃峡外围的时候，李山忽然抬手示意所有人停下，压低声音：“前面路口那块白石头，不对劲。我上次经过这里，这块石头是平放在地上的，现在被斜着支起来了，是咱们之前从库提口中问过的警示标记——有魏军巡哨，让后面的人避开。”

木兰放轻脚步，上前仔细看那块白石，石块底下垫了一根细枯枝，斜斜翘起，非常不起眼，不熟悉暗号的人只会当作风吹滚落。

“看来，已经有柔然暗哨先发现了咱们主营那边的异动，提前在这里留下警讯了。”木兰蹲下身，没有去碰那块石头，“这个记号，是给那支物资商队看的。他们若是看见，大概率不会再走驼铃峡正路，会转走旁边那条隐蔽的马道。”

“那咱们怎么办？直接去那条马道堵吗？”

木兰摇了摇头：“堵在马道上，等于明着告诉对方我们已经识破路线。咱们分两组，一组由你带着，继续盯着驼铃峡主路，看有没有商队照常经过；我带另外四人，绕去那条隐蔽马道的出口守着，远远窥看。两边保持哨箭联络，一旦发现目标商队，立刻互通消息，悄悄跟上去。记住，只要没有看见他们和细作交接物资，没有对上暗号，就绝对不能出手。”

分工已定，众人散开，各自潜行。木兰带着四人借着山壁阴影，迂回赶往隐蔽马道的出口。这条小路藏在密集的荆棘丛后面，路面狭窄，只有常年放牧、走私的人才会走，两侧的山岩遮挡视野，若是有人藏在岩缝放哨，很难被察觉。

寻好隐蔽的藏身位置之后，几个人安静伏在岩石之后，耐心等候。山风穿过峡谷，呜呜作响，像是有人在远处低低吹着胡哨。不知过了多久，远处的山道上，隐约传来了慢悠悠的驼铃声，一声接着一声，由远及近。

木兰屏住呼吸，微微探头望向声响来处。

一支商队慢慢出现在视野里，七八头骆驼，背上驮着捆好的布包、皮箱，赶驼的是几个身着草原服饰的汉子，神色闲散，说说笑笑，乍一看和寻常往来的驼队没有两样。

“来了。”身边的士卒用气音低声说道，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短刀上。

木兰抬手按住他，眼神示意沉住气。

现在还不能确定。她紧紧盯着这支驼队，留意他们每一个动作，等着看他们会不会在附近停下，有没有人过来和他们接头，会不会打出库提、苍狼供出的那一套接头手势。驼铃悠悠，在峡谷之间回荡，这支商队，正一步步踏入这片暗潮涌动的山道，而木兰一行人，藏在暗处，盯着这一条输送谍资的通路，静待他们露出马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