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的夜色正在缓缓变淡,荒原尽头,先是晕开一层极淡的鱼肚白,把连绵起伏的土坡轮廓从浓黑里一点点剥离出来。风依旧不息,只是夜里刺骨的寒意稍稍敛了几分,沙土扬起的势头弱了,远处洼地之中,流民那边已经有了细碎的动静,熬了一夜的百姓,陆续醒转,低声交谈,只是昨夜拿住细作一事,像一块沉石压在众人心里,言语之间,都带着几分惴惴不安。
木兰一夜未合眼。她靠着土丘边一块大石静坐,大半的心神都放在看管人犯的位置,每隔片刻,便会示意值守的士卒前去查看四名细作的状态,防止有人趁拂晓最困倦的时辰自尽。库提方才吐露的枯井传信点,一直在她心头盘绕,那是眼下这条线索里最实在的一处抓手,若是能在那里守到前来交接消息的柔然信使,便可顺着这条线,摸到苍狼之上更高一级的谍首。
“花队,天色快亮了。”周石轻步走至近前,声音压得很低,“流民那边我已经再盘问一轮,仔细核对过名册,确认再没有潜藏的细作,剩下的都是实实在在逃难的百姓。不少人心中惶恐,我已经安排伙夫熬了麦粥,分给老弱孩童,又和他们说了,待到天亮之后,禀明主营主将,再安排妥当去处,不会把他们丢在这荒原之上。”
木兰抬眼望向流民洼地的方向,隐约能看见妇人们抱着孩子,小口喝着热粥,紧绷的神色稍稍松了些许。她轻轻颔首:“做得稳妥。这些百姓本就是战乱的牺牲品,咱们可以提防奸细,却不能冷待无辜之人。你再叮嘱值守的弟兄,约束言行,不可呵斥、恐吓流民,哨位照旧排布,明暗相济,不要因为一夜无事,便生出懈怠之心。”
“属下晓得。”周石顿了顿,又接着禀报,“另外,派去黑石沟外侧盯梢的斥候方才传回消息,沟谷之内,在四更天的时候,已经有动静了。苍狼没有带人来营救同伴,而是领着余下的斥候,分成三小队,趁着夜色的掩护,往西边散去,行踪正是朝着库提所说那口枯井的方向。斥候不敢靠得太近暴露自身,远远跟着,记下了他们大致的路线,只是对方分散而行,若是分头远追,咱们人手不足,容易被反咬一口。”
木兰眸光一凝。苍狼果然是决断狠辣之人,知道讯号中断,同伴已经落网,便毫不犹豫舍弃棋子,不做无谓的营救,优先保全手下人手,转而去往传信据点,要么销毁留在枯井里的密信,要么向后方传递哨卡这边出事的消息。一旦消息送出去,上游的柔然谍首便会立刻改换联络方式,这条好不容易抓住的线索,就要就此断掉。
“李山呢?他那边如何打算?”
“李山已经带着伏兵从矮林撤出,没有贸然尾随苍狼的小队。他留下两人远远跟梢,其余人原地待命,等着咱们这边的号令,是追是守,全听您安排。”
木兰低头思索片刻,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刀柄冰凉的鞘身。眼下摆在面前两条路,其一,集结人手,直接追向枯井,赶在苍狼抵达之前抢占据点埋伏,截住信使,同时截住苍狼;其二,按兵不动,先把四名细作连同蜡丸密信一并押送主营,上报主将,等候中军的调派,再由大营增派人手,一同探查枯井。
可若是等候主营传令,一来一回,路途遥远,等援军赶到,苍狼早就处置完枯井里的密信,踪迹全无。但仅凭他们这支小队,人手不过四十余人,苍狼麾下还有二十多名善射的斥候,又是在荒原旷野之上,对方熟稔地形,一旦陷入缠斗,胜负难料,更怕苍狼设下反埋伏。
木兰很快拿定主意。
“传我的令,李山带二十人,随我直奔西边枯井据点,赶在苍狼之前抵达,隐匿埋伏,守株待兔。周石,你留下,带着剩下弟兄,看管四名细作,守住流民洼地。”木兰条理清晰地分派下去,“人犯务必看牢,分开关押,日夜轮守,绝不能出半点差池。流民这边好生安抚,原地等候主营来人接收,把昨夜查获的蜡丸帛书、盘问记录整理妥当,一并交给来交接的军吏。你还要派人快马先行去往中军,呈报昨夜的全部经过,写明黑石沟谍点、头领苍狼,以及西边枯井传信点一事,禀明我带人前去探查据点,若有变故,我会遣人传讯求援。”
周石郑重抱拳:“属下领命,必定看好人犯与流民,不会误事!”
木兰随即唤来库提,让人把这个年轻细作带到跟前。库提一夜被看管,神色愈发疲惫,眼底满是惊惧,见到木兰,慌忙垂首。
“我再问你一次,枯井确切方位,周遭地貌,有没有暗哨、有没有别的岔路可以绕到枯井背后?交接消息一般是什么时辰,前来送信的人是牧民打扮,还是别的模样?但凡有一点遗漏,日后查起来出了差错,你罪责更重。”
库提连忙稳了稳心神,仔细回想,慢慢回话。枯井在黑石沟向西大约三十里的一处荒滩,四周散落着不少枯死的红柳丛,井口被一块半大的石板虚掩,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枯井早已干涸,井壁上有一处凹陷的石龛,密信、信物都藏在龛中。交接多在晨光初上、日头未高的这个时辰,来交接的人,多是放牧的牧民装束,单人独行,很少结伴,和苍狼之间,另有一套手势暗号。枯井北侧有一条窄浅的干河道,河道两侧土崖丛生,最适合藏人设伏,也是最容易被对方包抄偷袭的地方。
木兰一字一句记在心里,又反复核对两遍,确认没有出入,才让士卒把库提带回看管的地方。她转身看向李山,沉声叮嘱:“枯井北侧那条干河道,是险处。咱们到了之后,不能全都埋伏在井边,分出十人,悄悄占住河道两侧土坡,作为后手接应,剩下十人,分散藏在红柳丛里,盯着井口。咱们的目标,优先抓前来交接的信使,其次是苍狼。能抓活口,绝不轻易斩杀。若是苍狼已经提前赶到,销毁密信,不必死战纠缠,优先记下他后续撤离方向,再传讯回营。”
“属下记牢了。”李山肃然应下,立刻回去挑选精干士卒,整顿兵器,备好弓矢,马蹄尽数裹上厚毡,防止奔行之时声响太大,遥遥惊动前方的柔然斥候。
不多时,二十骑整装完毕,甲胄收紧,兵刃入鞘,只留短弓、短刀在手。木兰翻身上马,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土丘后方看管细作的位置,又望向流民栖身的洼地,方才还有些嘈杂的地方,此刻已经安静不少,百姓们知道有士卒守着,稍稍安定下来。
“出发。”
一声低令,一行人马循着库提指认的方向,向西疾驰。晨光越来越亮,朝阳从荒原的地平线上缓缓浮起,金红色的光铺洒在无边的沙砾与衰草之上,把长长的影子拖在身后。荒原之上,视野开阔,极目远眺,除了起伏土坡、成片枯柳,看不到村落人烟,只有风掠过枯草,沙沙不息。
一路上,木兰不敢放松警惕,前后都安排斥候远远散出去探路,提防苍狼在沿途布下暗哨,等着他们自投罗网。李山骑马靠在木兰身侧,低声开口:“花队,我心里一直有一桩顾虑。库提说,枯井只是一处传信点,会不会除了苍狼这支队伍,还有别的柔然人手,常年在这一片流转接应?咱们只盯着枯井,会不会顾此失彼?”
木兰轻轻点头:“你顾虑的没错。这也是我不敢把所有人手都带出来的缘故。一处传信点,往往牵连着整条脉络,信使只是传递消息的人,背后调度之人,多半不会亲自前来。咱们这一趟,不求一举捣毁全部谍网,只求拿到信使身上的消息,或是截住苍狼,问出更高一层的联络人。若是实在拿不到,至少毁掉这个传信点,断了他们这一条传递渠道。”
两人低声交谈之间,奔行约莫一个时辰,前方视野里,渐渐出现一大片连片的红柳丛,枝桠枯褐,虬结扭曲,在荒原上格外显眼,正是库提所说枯井所在的荒滩。木兰抬手示意,队伍缓缓放缓马速,而后停下,所有人下马,牵马隐在远处一道长土坡之后,不靠近红柳丛,先派两名斥候,孤身潜行过去探查动静。
二人弓着身子,借着衰草掩护,悄无声息靠近枯井方向,半晌之后,折返回来禀报。
“花队,枯井那边暂时没有人,井口的石板依旧盖着,四周红柳丛里,暂时没有看见埋伏的人影。只是在枯井东侧,地面有不少新鲜的马蹄印,印记杂乱,看痕迹,不久之前有人来过,应当是苍狼他们先一步到了,只是此刻已经不在井边,不知道是藏在了附近,还是已经取走密信离开。”
木兰眉头一沉。还是晚了一步。苍狼果然行动极快,已经先抵达据点。
“不要慌乱。”木兰稳住心神,低声安排,“先不要靠近井口。李山,你带十人,去北侧干河道的土崖隐蔽,占据高处,盯着整片荒滩的出路。余下十人,随我分散潜入红柳丛,借着枝干掩护,静静蹲守。苍狼既然来了,未必会立刻走远,说不定就藏在附近暗处,等着看有没有魏军前来追查这个据点,若是咱们贸然上前查验井口,恰好落入他的埋伏。”
士卒依令,分头散开,借着红柳、土坡的掩护,各自寻好藏身之处,屏息静气,连呼吸都放轻。木兰选了一丛格外茂密的红柳,半伏在枯枝之后,目光牢牢锁在那块盖着井口的石板上,耳朵留意四周所有细微动静。朝阳慢慢升高,暖意漫上来,却驱不散埋伏之中紧绷的肃杀气息。
时间一点点流淌,荒原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卷草叶的声响。大约半个时辰之后,远处荒原之上,出现了一个孤单的人影,赶着一头瘦羊,一身破旧的羊皮袄,头上毡帽压得很低,慢悠悠朝着枯井这边走来,看模样,正是放牧的牧民。
木兰心头一动,抬手示意身边士卒沉住气,不要动作。
那人越走越近,左右张望几番,确认四下无人,才缓步走到枯井跟前,弯腰伸手,轻轻挪开那块石板。他正要探头,忽然顿住身子,似乎察觉到周遭气氛不对,猛地转身,想要回身奔逃。
“动手!”
木兰低喝一声。藏在近处红柳丛里的两名士卒当即蹿出,一左一右包抄上去。那牧民见状,立刻从怀中抽出一柄短弯刀,回身格挡,口中发出一声短促的胡哨,这哨音刚落,枯井后方几簇红柳丛之中,骤然蹿出数道身影,弯刀出鞘,正是苍狼留下在此设伏的斥候!
埋伏与被埋伏,在这一刻撞在了一处,荒原之上,猝然响起兵刃相撞的脆响。
木兰握刀起身,快步冲入战团,目光快速扫过对面领头的胡汉,这人面容凶悍,颧骨高耸,眼神狠厉,想来便是苍狼。苍狼见到木兰,也是一怔,随即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喝,挥刀直劈过来。
“北魏的探子,追得倒是够紧!”
刀锋相撞,震得木兰手臂微微发麻。苍狼刀法悍猛,常年在草原厮杀,力道沉猛,招招直取要害。木兰沉住心神,不与他硬拼蛮力,借着红柳枝干辗转腾挪,寻他招式里的破绽。一旁李山听见厮杀动静,立刻带着河道那边的伏兵从土坡冲下,合围过来,将这一小队柔然斥候困在枯井周边。
苍狼手下一共只有八人,其余人手已经被他分派去往别处传递讯息,人数上落在下风。几番交手,接连两名柔然斥候被士卒制住,其余人心气渐慌。苍狼心知再打下去难以脱身,虚晃一刀逼退木兰,转身想要冲向枯井,想要毁掉井龛之中留存的密信。
木兰哪里容他得手,快步追上,横刀拦在他身前:“苍狼,站住!”
苍狼眼神阴鸷,知道已经无法销毁证物,猛地抬手,从腰间摸出一支哨子,放在嘴边,想要吹出讯号,召远处分散的其余斥候来援。木兰不再迟疑,侧身欺近,刀背一磕,打落他手中哨子,随即肩头一顶,将他重重压在枯井边的沙土之上,士卒立刻上前,拿绳索牢牢捆缚住苍狼的手脚。
其余负隅顽抗的斥候,没过多久,尽数被拿下。那前来交接消息的牧民信使,也被牢牢按住,短刀被缴。
木兰俯身,亲手挪开石板,看向井壁上的石龛。龛内放着一卷羊皮,还有一枚刻着狼头的木符,正是柔然谍队用来确认身份的信物。她拿起羊皮展开,上面用胡文密密麻麻记着各处哨卡的布防轮换、沿途可以落脚的隐秘地点,还有一句记录,近期会有一批物资,借着商队的名义送入边境,供给分散在各处的细作。
“找到了。”李山走上前来,看着羊皮上的记录,声音带着几分振奋,“这份东西,分量不轻!”
木兰指尖抚过羊皮,心中却没有半分轻松。苍狼虽被擒住,可羊皮上写着,还有数支分散的谍队在边境游走,物资借着商队运送,这条线,还要接着深挖。朝阳高悬在荒原上空,枯井旁的厮杀暂时落幕,可边境之下,暗线交错的博弈,远远没有到停歇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