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的夜风一刻不停，沙土被卷着，打在甲叶上沙沙作响，像是有无形之人躲在暗处，低低絮语。四名细作已经被士卒押送到土丘后方的背风处，这里远离流民栖身的洼地，不会惊扰无辜百姓，也方便单独看管审讯。周石亲自带着两名稳重的老兵看守，绳索捆得紧实，连他们的下颌都用布巾轻轻勒住，防着有人藏毒自尽，或是高声呼喊，给黑石沟方向的同党示警。
木兰缓步走到土丘之后，目光先扫过这四个人。先前借着野草打暗号的那汉子，生得一副粗朴面相，手上满是厚茧，乍一看和常年耕作、放牧的边地百姓没有两样，若不是陈阿牛看得仔细，记下了他那几记隐秘的手势，谁也不会想到这是柔然精心安插进来的眼线。另外三人，神色各不相同，一个垂着头，仿佛认命；一个眼神凶狠，不住地环顾四周，还在寻找脱身的机会；还有一个面色发白，身子微微发抖，瞧着像是胆子不大，多半是被裹挟入伙，或是地位最低，知道的内情有限。
“花队，蜡丸已经小心剖开了。”一名持灯的士卒快步上前，双手捧着一片摊开的薄帛，帛片很窄，上面用一种淡褐色的汁液写着胡文，字迹潦草仓促，应当是仓促写下，预备传给黑石沟的斥候头领。“咱们营里懂柔然文字的只有李山，我已经派人去矮林伏兵处唤他回来，只是路途不近，还需等上一阵。”
木兰点头，伸手轻轻捏了捏那片帛片，帛料粗糙，带着一点草原上特有的羊膻气息。她没有急于触碰上面的字迹，只是叮嘱士卒：“收好，莫要蹭到上面的字迹，这是物证，日后要一并送到中军主将面前。在李山回来之前，先试着问一问这几人，不必动刑，先看谁的口松，谁的骨头硬。咱们先分清楚主次，主谋、传信的、接应的，不能混在一处审，审乱了，假话就会越问越多。”
“属下明白。”周石应声，侧头示意士卒，先把那个最先传讯的汉子单独带到一旁，其余三人隔开，彼此之间不能对视，不能互通神色。
木兰走到那汉子面前，在他对面半蹲下身，头盔压得略低，声音平静，不带怒意，也没有刻意威逼：“你叫什么名字，在柔然这边，是归谁统属？”
汉子抬眼瞥了木兰一眼，随即飞快低下头，牙关咬得紧紧的，一言不发，任凭木兰再问，只是闭目装聋，像是打定主意一句都不会吐露。周石在一旁低声对木兰说：“这类常年游走边境的老细作，心里早有准备，寻常问话，很难撬开嘴，柔然那边，多半许诺了家人好处，若是泄密，他留在柔然的亲人就要受罚。”
木兰微微颔首，她在边营这些年，见过不少这样的人。他们不全是一心死战的狂徒，很多人是被牵绊拿捏，以家人为质，被驱遣着潜入魏国边境刺探消息。硬逼，只会让他一心求死；唯有找准他心里的软肋，才有可能拿到真话。
“不急着逼他。”木兰低声吩咐，“先审那个发抖的，他年纪轻，看样子入行时日短，知道的东西或许不多，但他心里的顾忌少一些，先从他这里摸清楚这一批细作是何时入塞、走哪条路线进来、沿途还有没有别的联络点。”
士卒依言，将那面色惶然的青年细作带了过来。这人看着不过二十出头，脸上还有未褪去的稚气，被带到木兰面前时，双腿都在轻轻打颤，目光不敢与人相接。
“你不用怕。”木兰放缓语气，“我知道，很多入塞的探子，不是自己愿意来的。若是你老老实实回话，没有跟着参与谋划袭杀、煽动流民作乱，我们不会无端取你性命；可若是你刻意撒谎，隐瞒实情，等到蜡丸上的文字译出来，谎话一碰就碎，到时候罪责便重了。”
青年身子一颤，沉默许久，才用生硬的汉话，断断续续开口。他名叫库提，本是草原上一个小部族的牧人，部族被柔然主战的贵族掌控，贵族扣下了他的母亲和妹妹，逼他跟着这支谍队混入魏境，任务不多，只负责跟着另外三人，在流民之中望风，一旦这边动手，他只需要配合着惊扰流民，制造混乱，接应沟谷里的人。至于整体的谋划、更高一层的头领是谁，他确实知之甚少，只知道他们这一队，归黑石沟的一个胡将统领，那人外号叫苍狼。
“苍狼？”木兰在心里记下这个名号，继续追问，“除了你们四个，跟着流民进来的，还有没有别的同党？黑石沟里面，一共藏了多少斥候，配有多少弓、短刃？”
库提连忙摇头，又想了片刻，才迟疑开口：“流民里面……应该只有我们四个，其余都是真的逃难百姓。苍狼手下，沟里一共有二十七个人，大多是善射的斥候，带着短弓、弯刀，没有重甲，本来约定，一旦收到我们这边的信号，就冲过来突袭你们的哨卡，把流民裹挟走，再趁机打探附近主营的布防位置。”
这个信息，和木兰先前的推测大致吻合，可还有疑点没有落地。木兰继续追问：“苍狼有没有和营里的人联络？是不是军中有人给他们送消息？”
一听到这个问题，库提脸上一片茫然，连连说自己不知情，从来没有见过来自魏营的人，他们所有的讯息往来，都只靠流民这条线，靠野草、拢帽、抬手这些暗号传递，他级别太低，接触不到更深的内应。
木兰知道，再问下去，他也榨不出更多东西了，便让士卒把他带回原处看管，又换第二个细作上来问话。这人正是先前想要拔短匕发难的汉子，性子刚烈，无论怎么问，只有几句胡语咒骂，半句有用的话都不肯说，眼神里满是死意，显然早就做好了赴死的打算。接连审过四人，除了库提吐露了一部分表层情报，另外三人，要么闭口不言，要么随口编造虚假的路线、虚假的头领名号，混淆视听。
周石皱起眉头，低声和木兰商议：“花队，看样子，主讯的这两个人，是打算硬扛到底，咱们要不要等李山回来译完密信，拿着帛书上的内容，再和他们对质？有密信在手，他们再撒谎，咱们就能当场戳破。”
木兰望向黑石沟的方向，夜色沉沉，远处矮林的位置静悄悄的，没有传来厮杀之声，也没有传来李山那边的哨音。“李山带着伏兵在那边，也要盯着沟谷的动静，苍狼迟迟没有收到讯号，现在说不定已经起疑，他有两个选择，要么连夜带人撤离，舍弃我们抓住的这几个细作，保存他这支斥候力量；要么，赌一把，带兵过来营救，和我们正面交手。我们不能把所有指望，都放在这封蜡丸密信上。”
她顿了顿，继续安排：“你派一个腿脚快的斥候，再去给李山传讯，告诉他，我们这边审出来，黑石沟一共二十七名斥候，统领叫苍狼，轻装善射。如果苍狼打算撤离，不必强行截杀，尾随跟踪，记下他们撤退的去向，摸清楚他们下一处落脚的联络点，比起在这里歼灭二十七个人，找到柔然在边境的谍网枢纽，价值更大；如果苍狼带兵来攻，就依托要道伏击，优先抓活口，尤其要盯住苍狼本人。”
斥候领命，翻身上马，轻拉缰绳，马蹄裹了厚布，踏着沙土，悄无声息向着矮林方向奔去。
不多时，远处传来轻缓的哨声，是李山回来了。他一身短褐，身上还沾着林间的枯枝碎叶，快步走到土丘之后，见到木兰，立刻抱拳行礼：“花队，我收到消息便赶过来了，沟谷那边暂时没有动静，里面的人好像在商议，我留了副手在那边盯着，有变故会立刻鸣哨。蜡丸密信呢，我来辨认文字。”
木兰把那片薄帛递给他，李山借着士卒手里的油灯火光，凝神辨认上面的胡文，一字一句低声翻译出来。密信的内容，是这名传讯细作写给苍狼的报讯：流民队伍已经成功混进魏哨营地，哨卡值守班次、哨位数量、大致兵力，已经看清楚；营中这名带队的花姓军卒，心思缜密，已经有所警惕，不可轻举妄动，等待下一步信号，再寻机生乱。末尾还有一句暗语，约定若是讯号中断，便是败露，苍狼可以自行决断，或是撤离，或是伺机突袭。
读完密信，李山脸色沉了下来：“这个苍狼，是个难缠的对手，他已经料到咱们这边有可能察觉异样，留了后路，不会死保这几个细作。”
木兰接过帛片，指尖缓缓拂过上面的字迹，心里的线索一点点收拢。黑石沟只是一处前沿谍点，苍狼是这一处的头目，而他们背后，还有一张更大的网，散布在边境各处，甚至隐隐连通着军中潜藏的内应，只是这封密信里，没有提及内应是谁，没有留下名字、信物。
“这封密信，只能证实咱们现在抓到的人，是黑石沟谍队的一环，还挖不到最深的根子。”木兰抬眼看向周石和李山，“现在有两条路摆在眼前，第一，守在这里，等着苍狼来救，就地交战；第二，咱们借着这条线索，主动往沟谷方向推进，压一压苍狼，逼他做出选择，同时借着审讯，继续从库提身上抠细节，看看能不能问出别的联络点。”
李山思索片刻，开口进言：“属下以为，不宜主动强攻沟谷。黑石沟地势复杂，两侧土崖陡峭，容易设伏，咱们小队人手不多，若是贸然进去，反被苍狼埋伏，得不偿失。不如依旧以静制动，一边看管人犯、继续盘问，一边让伏兵在要道监视，同时安排人重新清查流民，防止还有我们漏掉的暗线藏在里面。”
木兰深以为然。她打仗向来不贪一时之功，细作博弈，稳比快重要。
“就依你所言。”木兰定下主意，“周石，你带着两个人，再回到流民洼地，重新梳理一遍流民名册，一对一再问一遍，重点盘问和这四名细作在路上接触过的人，仔细查看他们身上有没有藏着蜡丸、短信、暗号信物，安抚好百姓，不要让恐慌蔓延。李山，你即刻返回伏兵位置，传令下去，所有人保持隐蔽，不主动挑衅，紧盯沟谷出口，苍狼一旦带人出来，优先尾随追踪；如果他分小队四散逃走，分出几人分头跟梢，记住踪迹，天亮回来汇总。剩下的人，和我一同在这里看守人犯，轮番值守，不要松懈。”
二人领命，分头行事。土丘后方，只剩下木兰和两名值守的士卒，还有四名被捆缚看管的细作。夜色越来越深，天边星月时不时被流云遮住，四下里一片幽暗，只有一盏小小的油灯，在风里微微摇晃，灯光落在细作们的脸上，映出各不相同的神色，有执拗，有惶恐，有不甘。
木兰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握着腰间刀柄，闭目凝神，把今夜所有的线索从头复盘。从在荒原巡哨发现诡异踪迹，推演细作布局，收容流民，察觉异样，设下埋伏，收拿四人，破开蜡丸，翻译密信，再到此刻审讯问询，一环一环，看似抓住了敌人的触手，可那藏在更深处的主谋、军中内应，依旧藏在迷雾之中。
她心里清楚，柔然这一次的谋划，绝不只是派一小队斥候来探查一处边境哨卡这么简单。这一批细作，更像是抛出来的一枚棋子，用来试探这一片边境魏军的防备松紧，试探哨卡领兵之人的深浅。苍狼若是精明，今夜大概率会舍弃同伴，悄悄撤走，保存实力，换一处地方再寻机会。若是他自负勇武，想要强行救人，那今夜，荒原之上，免不了再有一场厮杀。
不知过了多久，看管着库提的老兵低声过来禀报，那青年细作，又想起了一件事，说是苍狼每隔五日，会派一个牧民打扮的人，到黑石沟以西一处枯井边上交接消息，那口枯井，就是他们一处固定的传信点。
木兰猛地睁开双眼，眸光一亮。这是一个至关重要的新线索。
枯井传信点，意味着就算黑石沟这个据点被拔除，他们的谍报传递依旧不会中断，消息可以在这里流转，送往草原深处。木兰立刻记下位置，吩咐老兵好好稳住库提，细细问清枯井周边的地貌、有没有标记、交接的时辰，不要遗漏分毫。
她抬头望向远处连绵的荒原，夜色无边，危机也藏在这无边旷野里。蜡丸之中的话语，只是冰山浮出水面的一角，底下盘根错节的谍网，还要一步一步，慢慢剥离、拆解。
风再一次卷着沙粒掠过土丘，油灯的火苗剧烈晃动了几下，又稳稳燃住。木兰握紧长刀，心里已经在盘算，待到天亮之后，如何安排人手，去探查那一处枯井，顺着这个新线索，继续往柔然的谍网深处探寻。今夜的拷问，只是刚刚摸到了这盘棋局的第二层，真正的较量，远没有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