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上的夜风,从来不会温和。
方才敲定埋伏方略之后,小队众人没有即刻散开,木兰立在一处半枯的土丘之后,指尖轻轻抚过腰间刀柄。刀鞘被掌心的汗浸得微微发潮,一如她此刻的心绪,看似稳如磐石,底下却悬着一根细如发丝的弦,稍一触动,便是雷霆爆发。
白日里收容的那一批流民,此刻安置在营侧临时圈出的一片洼地之中。按照先前定下的规矩,流民之中老弱妇孺分在一处,青壮年男子另作一区,两队士卒轮班看守,明哨三处,暗哨四组,彼此之间以哨箭、短号传讯,互不干扰,又能互相驰援。这法子是木兰斟酌许久定下的,她心里清楚,柔然细作混在流民之中,最擅长的便是借着百姓的掩护伺机而动,要么伺机刺探营中布防,要么趁着夜色向外送出消息,接应在外埋伏的柔然斥候。若是看守太松,等于给敌人敞开大门;看守太紧,又容易激起流民的恐慌,反倒让细作借机煽动人心,生出乱子。
“花队,各处哨位都已经就位了。”身后传来压低的话音,是跟着木兰许久的老兵周石。周石年岁将近四十,脸上几道深浅不一的刀疤,都是早年在边地和柔然人厮杀留下的。他心思沉,不似年轻士卒那般容易冲动,木兰很多时候都愿意把稳当的差事交给他。
木兰缓缓回头,目光扫过周石,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够听见:“青壮年那一片,可有异常?”
“暂时看着还算安稳,不少人一路上颠沛劳累,靠着土坡已经睡着了,只是有三个汉子,不肯闭眼,时不时朝着咱们主营的方向张望,方才换哨的时候,我已经安排暗哨专门盯着这三人的一举一动,他们但凡有半点异动,哨声立刻就响。”周石回话的时候,视线不自觉瞟向洼地流民的方向,“还有一件事,方才伙夫给流民送干粮,其中一个流民汉子,推说自己不饿,把麦饼悄悄塞给了身边一个老婆婆,可我瞧着,那老婆婆和他根本不像一家人,方才点名登记的时候,两人报的籍贯都不一样。”
木兰眉峰微微一敛。
这便是细作最惯用的手段,彼此之间装作互不相识,混杂在寻常流民里,互相掩护,不动声色地传递讯息。
“登记名册拿来我看。”
周石立刻从怀中取出一卷薄麻纸,纸上用炭笔草草记下了每一个流民的姓名、年岁、来自何处,一共二十七人,其中青壮年男子一共十一人,其余都是老弱与妇人孩童。木兰借着天边残余的一点微光,一行一行慢慢看过,指尖在那三个一直不肯安睡的名字上轻轻一点。
“这三人,登记的家乡,都在武川以北那一片,可那地方三天前刚被柔然游骑袭扰过,按照常理,逃难的百姓,应当是结伴往南走,可他们三个,却是分开跟着不同的几拨流民混进来的,路上才凑到一处,对不对?”
周石点头:“正是,盘问的时候,说辞听着还算圆,可细究起来,很多细节对不上。问起路上在哪里歇息,遇见了什么,三人的话里有不少缝隙,只是当时刚收容难民,不宜当众逼问,免得其余流民惊惧,我便先记下来,等回来禀报你。”
木兰把名册折好交还给他,目光望向荒原深处沉沉的夜色。远处的黑石沟隐在浓黑之中,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先前他们探查时发现的柔然谍巢,就在那片沟谷的另一侧。细作混进流民营,目的无非两样,一是摸清咱们这支小队的兵力、兵器、值守时辰,传回给沟谷里的柔然斥候;二是寻机制造混乱,趁着乱局,配合外面的伏兵突袭。
“咱们的伏兵,已经悄悄绕到谍巢外围了吧?”
“是,按照你之前的安排,由副队李山带二十人,借着夜色掩护,已经摸到沟谷外侧的矮林里藏好了,他们不带火把,只靠星月辨认方向,约定好了,以一声短哨为号,若是里面的柔然斥候准备动身接应流民里的细作,便先封死退路,不急着强攻,先困住他们。”周石低声答道,“只是李山临走前托人带话,沟谷里的动静很轻,偶尔有一两声胡哨传来,频次不多,像是在等信号。”
木兰心中了然。
柔然那边,同样在等流民里的细作传出平安的讯号,确认这边营地虚实之后,才会动手。两边都在等,谁先沉不住气,谁就容易露出破绽。
“告诉李山,沉住气,没有我的号令,不要主动出击。”木兰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咱们的目的不是一口气杀光这些斥候,是借着这根线,把藏在流民之中的细作揪出来,顺着这条线,摸清楚柔然这一批细作在边境布下的联络脉络。若是现在贸然强攻沟谷里的斥候,流民里的细作立刻就会警觉,要么拼死发难,要么就地隐匿,咱们这条线索,就断了。”
“我明白,不贪一时之功。”周石一点就透,“那流民这边,咱们接下来怎么做?”
“不急着拿人。”木兰抬手,指向洼地四周,“你去吩咐哨卒,表面照旧,照常巡逻,不要刻意盯着那几个人,免得打草惊蛇。暗地里,盯着他们手上有没有信物,有没有纸条、蜡丸,有没有借着咳嗽、整理衣衫、捡拾柴草的机会,往外面打出信号。但凡他们想要向黑石沟方向传讯,咱们的暗哨第一时间截住,抓活口,尽量不要当场斩杀。活口,才有用。”
周石应下,转身悄无声息退入夜色之中,去传木兰的吩咐。
土丘边只剩下木兰一人,风卷起地上的沙粒,打在甲片上,沙沙作响,细碎的声响在寂静的荒原里格外清晰。她微微闭上眼,脑海之中,把连日以来的线索从头梳理一遍。从黑石沟发现诡异踪迹,推演细作的布局,到收容流民,察觉流民之中藏着奸细,再到如今布下这一张网,一环扣一环。
她知道,很多年轻士卒心里憋着一股劲,恨不得立刻拔刀拿奸,痛痛快快打上一场。可边境之上的谍战,远比正面厮杀更加磨人。刀枪相向,胜负一眼便能看清;和细作周旋,敌人藏在百姓之中,真假难辨,一步走错,便是误伤无辜流民,反而失了人心,也中了敌人的圈套。柔然人的算计,毒辣就毒辣在这里,拿流离失所的百姓当作掩护,让北魏守军投鼠忌器。
“花队。”又一道轻响传来,是年轻士卒陈阿牛,他握着长矛,腰杆绷得笔直,脸上还有几分少年人的青涩,眼底藏着紧张,“方才我守南边暗哨,看见那个给老婆婆送麦饼的汉子,方才趁着旁人不注意,弯腰在地上拔了一根干草,拿在手里捻来捻去,朝着黑石沟的方向晃了三下,很快就放下了,不知道是不是暗号。”
木兰睁开眼,眸光一凝:“你看清楚了?”
“看清了,他动作很快,像是无意把玩野草,若不是我一直盯着,根本留意不到。”陈阿牛低声说,“要不要现在就把他抓过来问话?”
木兰略一沉吟,摇了摇头:“先不动他。他这个动作,是试探,是往沟谷方向送一个微弱的讯号,看看那边有没有回应。若是咱们现在抓他,其余潜藏的细作会立刻警觉。你继续回去守哨,仔细盯着,看沟谷那边,会不会有对应的信号传回来,火光、哨声、晃动的树枝,任何异常都立刻回报。”
陈阿牛虽然心里着急,但是素来信服木兰的决断,抱拳应下,悄步退回哨位。
木兰独自站在土丘之上,望向黑石沟的方向。夜色浓稠,沟谷的轮廓模糊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可她仿佛能够想象,矮林之中,柔然斥候正隐在暗处,盯着流民营的方向,等待同伴的讯号。
她缓缓抽出腰间的长刀,借着微弱的月光,刀锋之上,映出她藏在头盔之下沉静的眉眼。女扮男装从军这些年,她早已经习惯了在这样无边的黑夜之中,独自扛下所有的筹谋,不能有半分慌乱,她的决断,牵动着小队几十条弟兄的性命,也牵扯着边境这一片流民的安危。
没过多久,周石再次折返回来,神色稍稍凝重:“花队,有动静了。方才那捻草的汉子,又做了一个动作,抬手拢了拢头上破毡帽,连做两次,沟谷那边,间隔片刻之后,有一处树丛轻轻晃动了三下,是对上暗号了。”
木兰眼底寒光微闪。
对上了。
这就证实,此人确实是柔然安插进来的细作,方才的野草、拢帽,就是他们约定好的联络暗号。
“传我的令。”木兰声音放低,一字一句清晰传到周石耳中,“分两组人,一组从侧后方悄悄包抄,等他再次准备传讯的时候合围,拿活口,先封住他的嘴,不让他呼喊惊动其余流民;另外一组,悄悄迂回到那三个不肯安睡的汉子身侧,他们看见同伴被拿,大概率会想要发难或者自尽,一并控制住。其余哨卒,守住流民洼地所有出口,一旦里面有人慌乱叫嚷,立刻高声安抚,只说是查验身份,不许拔刀恐吓老弱妇孺,优先护住妇孺孩童。”
“明白!”
“还有,派人快马去给李山送信,告诉他,流民这边细作即将收网,沟谷里的柔然斥候见到讯号中断,极有可能会冲出来接应,让他把伏兵收紧,守住要道,准备截杀接应之敌,依旧优先抓活口。”
周石不敢耽搁,转身快步安排人手。
荒原上的风,好像更冷了。
木兰提刀缓步走下土丘,朝着流民洼地靠近。她走得很慢,脚步放得极轻,甲胄的碰撞声压到最低,目光稳稳锁定那个混在流民之中的细作汉子。那汉子此刻靠着土坡,装作闭目歇息,眼角的余光,却一直时不时瞟向黑石沟的方向,还在等着那边新一轮的回应。
他自以为藏得天衣无缝,混杂在苦难的流民之中,守军就算心生怀疑,也不敢随意拿人。他不知道,一张为他量身织就的大网,已经从四面缓缓收拢。
四周的暗哨缓缓移动,如同无声的潮水,一点点围拢上去,没有喧哗,没有火光,只有夜色作为掩护。木兰停在一处土坎之后,静静等待最佳的时机。她在心里默默盘算,一旦拿下这几名细作,接下来便是审讯,从他们口中撬出柔然在边境的联络点、后续的计划,甚至还有军中潜藏内奸的消息。这一条线索,是荒原巡哨这一路,最关键的突破口。
流民堆里,有妇人低声哄着哭闹的孩童,孩童压抑的啜泣声,在这片肃杀的氛围里,显得格外刺眼。木兰心中暗叹,战争最苦的,永远是这些身不由己的百姓,被两边的势力裹挟,沦为细作的掩护,生死全不由自己。这也是她一直不愿意贸然动手、惊扰流民的缘由。
片刻之后,那细作汉子又抬手,装作挠耳朵,这个细微的手势,是他约定的下一道传讯信号。
“动手。”木兰轻轻吐出两个字。
暗处的两名士卒如同狸猫一般蹿出,一左一右,一手扣住他的胳膊,另一手迅速捂住他的口鼻,不让他发出半点呼喊。汉子大惊,拼命挣扎,脚下想要踢打,可士卒早有准备,力道沉稳,瞬间就将他按在地上,腰间藏着的一枚蜡丸,在挣扎之中从衣襟滚落出来,落在沙土之上。
不远处,另外三个观望的汉子一见同伴被拿,脸色骤变,其中一人手往腰间一摸,藏着短匕,想要起身发难,早就埋伏在侧的士卒同时冲出,迅速将三人死死按住,短匕被夺下,危机消弭于一瞬。
流民之中顿时起了一阵骚动,有人惊呼,有人往后缩,孩童的哭声一下子响了起来。
木兰上前一步,扬声开口,声音不高,却沉稳有力,压住纷乱:“诸位莫慌!我等乃是边军,只拿混入人群的奸细,不会为难无辜百姓,大家原地不动,不要乱跑!”
她的话音落下,值守的士卒齐声附和,有序隔开受惊的流民,把老弱护在中间,没有乱砍,没有呵斥,慌乱的人群,慢慢安定下来。
周石上前,捡起沙土上那一枚蜡丸,小心捧到木兰面前:“花队,搜到蜡丸了。”
木兰低头看着那枚小小的蜡丸,蜡封完好,里面定然藏着写给黑石沟柔然斥候的密信。
“先把四名细作带到远处土丘之后单独看管,严加捆缚,分开关押,不许他们互通言语。”木兰吩咐道,“找稳妥的人,当面破开蜡丸,看清密信内容,一字不差回来禀报。其余人守住洼地,清点流民,安抚人心,清点之后,重新登记一遍,仔细盘问,看看还有没有潜藏的同党。另外,派人给李山再传一声,细作已经拿下,沟谷那边的斥候若是来救,尽管拦下。”
“是!”
士卒押着四名细作,悄声退往远处。洼地之中,流民慢慢平复了惊惧,只是人人脸上都带着惶恐,低声互相议论,谁也没有想到,一同逃难的人里面,竟然藏着敌国的奸细。木兰安排伙夫再送去热水和干粮,安抚众人,又安排两名懂问诊的士卒照看受惊的孩童和体弱的老人。
做完这一切,木兰再次望向黑石沟的方向。
夜色里,沟谷那边沉寂了许久,方才约定的讯号再也没有等来,里面的柔然斥候,应当已经察觉到不对劲了。不知道他们是会就此舍弃这几个细作,悄悄撤离,还是会铤而走险,带人冲过来营救。
两种可能,木兰都已经做好了应对的预案。
若是柔然斥候直接退走,那便借着手中的细作和密信,顺藤摸瓜,顺着这条联络线,继续深挖;若是他们领兵来救,伏兵正好在要道截击,吃掉这一股斥候,重创这一处谍点。
风掠过荒原,吹起木兰盔下的发丝。她握着刀柄,静静伫立,等候前方传来新的消息。这一张伏谍之网,刚刚收住了第一层,后续的暗潮,才正要涌来。荒原无声,可边境之下,敌我的博弈,依旧没有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