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兰退出中军大帐之后,营中的日光已经稳步抬升,荒原之上的风比起拂晓时柔和了些许,却依旧裹着戈壁独有的粗粝沙粒,吹在人甲片上沙沙作响。她带着陈石与周阿牛,顺着营内的夯土步道缓步往士卒棚舍走,一路上目光平静,心里却没有半分松懈。方才在帐中议定的丑时收网计划,每一处节点、每一处隐患,还在她心底反复推演打磨。
“小校,方才在帐里听将军的意思,是全盘依从了你合围拿谍的方略?”周阿牛压着嗓子开口,他昨夜跟着木兰在盆地外围潜伏,亲眼见过那片谍巢的布局,心底一直憋着一股劲,只盼着早日把这群暗害边军的细作一网打尽。他的靴底还沾着荒原深处的黑泥,一路走一路在地面留下淡淡的痕迹。
木兰轻轻点头,目光扫过营中往来奔走的士卒,低声叮嘱二人:“方略是定下了,可越是看似稳妥的谋划,越藏着看不见的风险。将军允我调度斥候布网,却也特意嘱咐我,首要保全密信、拿到活口,不能只求一场痛快厮杀。若是我们动静太大,逼得巢中谍者焚毁文书、自尽灭口,就算占了那几间夯土屋,也只是捡了一座空巢,顺着暗网牵出所有眼线的打算,就全都落了空。”
陈石的性子素来沉稳,闻言眉头微微蹙起,他抬手摩挲了一下腰间短刃的柄:“属下心里一直悬着一桩事。昨夜我们只在外围远远窥探,盆地里面三条暗道出口我们是记下来了,可暗道之内有没有分叉、有没有预先埋下的引火之物、有没有专门断后的死士,我们没有机会进去探查。万一埋伏在外的斥候封了主出口,他们从暗道的岔路绕去别的荒谷逃了,我们布下的网,就漏了窟窿。”
这话正好戳中木兰心底反复掂量的顾虑。昨夜潜行侦查之时,他们不敢过分靠近屋舍,只敢借着夜色和乱石遮掩,远远记下暗道的入口位置,内里的情形,终究是隔着一层。木兰停下脚步,靠在一旁的拒马边上,抬眼望向黑石沟方向连绵起伏的山影,荒原在日光之下一览无余,沟壑交错,藏得住无数人影。
“你说得没错,这正是我最担心的一处破绽。”木兰的声音放得更轻,只有身边两人能够听见,“所以午后分派队伍的时候,我打算把斥候小队再拆细。主谷口、三条暗道的明出口,是第一层哨;再往暗道延伸出去两里的荒谷岔口,再安排暗哨。哨卒不扎堆,两三人为一队,彼此相隔数百步,以鸣镝为号,一旦看见人影从暗道钻出来,第一时间传讯,就近截杀,而不是贸然出声惊动盆地里面的谍者。我们的埋伏,要做到‘外紧内静’,外面兜网扎牢,在谍巢没有察觉异常之前,绝不主动示警。”
周阿牛咂了咂嘴,脸上露出几分凝重:“两三个人一队,人少,若是撞上对方接应的斥候,怕是难以抵挡。柔然的斥候,个个骑术精湛,出手狠辣,若是遇上大队接应的人,小队容易吃亏。”
“所以每一队哨卒,都配一支鸣镝,先传讯,再缠斗,能拖住就拖住,不必强求拿人。”木兰有条不紊地安排,“另外,所有潜伏的士卒,入夜之后,不许生火、不许随意咳嗽、马匹全部拴在背风的洼地,用草料裹住马蹄,马嘴衔上木枚,杜绝嘶鸣。荒原夜里寂静,一点细微的声响,隔着很远都能传到盆地里面。这群细作常年在边境游走,警觉性远超寻常游骑,一点风吹草动,就会立刻焚毁密信四散逃命。”
三人说着话,已经走到了棚舍门口。棚舍低矮,茅草覆顶,里面并排铺着干草褥子,其余同帐的士卒,有的正在擦拭矛戈,有的修补着磨破的靴筒,灶房那边飘来粟米粥的淡味。棚中弟兄见木兰三人回来,笑着招呼他们去领早饭。木兰吩咐陈石和周阿牛先去打热水、领吃食,自己靠着棚外的木柱,闭着眼短暂调息,脑子里继续梳理剩下的疏漏。
不多时,陈石端着陶碗回来,碗里盛着温热的粟粥,配着一小碟腌菜。“小校,先吃一些垫垫肚子,一夜没合眼,身子扛不住。夜里还要长途奔袭,熬垮了,怎么带队布伏?”
木兰接过陶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碗壁,心里稍稍安定。她小口喝着粥,目光落在远处中军大帐的方向。方才帐中除了主将,还有两位随军参军,其中那位年长的参军提出的流民甄别一事,也需要提前安排妥当。一旦夜里拿下谍巢,俘虏到手,立刻就要分出人手配合里正、亭长辨认眼线,若是安排不周,很容易惊扰无辜流民,激起边民的惶恐。连年兵祸,边境百姓本就流离困苦,经不起兵马惊扰。
“吃过饭,你替我跑一趟主薄的帐房。”木兰放下陶碗,看向陈石,“去找主薄申领几份空白的传讯木牌,再要两份黑石沟周边村落的名册,上面记着各村的里正名字、居所位置。夜里收网之后,审讯俘虏拿到联络人的名字,立刻派人去各村知会里正,配合我们拿人,不许士卒私自闯入民宅搜捕。没有俘虏指认的凭据,任何人不得随意抓捕流民,若是有士卒借机生事、劫掠百姓,拿回来,按军法处置。”
陈石郑重应下:“属下记下了,这就去办。”
周阿牛在一旁听见,不由得感慨一句:“小校想得实在周全。以往别的队伍清剿细作,抓红了眼,常常连带着无辜百姓一起拿了,闹得边境乡民一看见魏军兵马就躲,反而给柔然细作留下藏身的地方。百姓若是怕我们,有消息也不会传给我们。”
木兰轻轻颔首,放下空陶碗,抬手擦了擦嘴角:“我们戍守边疆,御敌是本分,安民也是本分。细作藏在流民之中,可流民大多是被战火逼得无家可归的普通人,很多人只是被胁迫帮忙传一句话,并非一心依附柔然。甄别清楚,胁从者从轻处置,愿意回乡的,发放干粮遣返;死心塌地的谍者,才严加审问、按律处置。民心稳得住,我们的哨探眼线才能在民间扎下根,不然,我们今天拔了这一处谍巢,不出两月,柔然人又能借着百姓的抵触,在别处重新建起暗点。”
北疆的风一阵阵吹过棚舍的茅草顶,远处校场传来士卒呼喝操练的声响,整齐的喊杀声一波接着一波,和荒原的寂静形成鲜明对比。这片大营,每日都在这样的动静里运转,有人练刀,有人巡哨,有人修缮甲械,大多数士卒只知道备战御敌,却很少有人懂得,沙场厮杀之外,人心的攻守,往往更加耗神。
就在这时,一名中军的传令兵快步朝着棚舍这边走来,腰间挂着传令的木符,走到木兰面前,拱手行礼:“花小校,将军唤你再去中军帐一趟,几位参军对着你呈上的舆图,又勘出几处疑点,要和你一同商议。”
木兰闻言立刻站直身子,整理了一下身上征衣,把腰间的腰牌摆正:“知道了,我即刻就去。陈石,申领名册木牌的事,你依旧按方才说的去办;周阿牛,你留在棚里,清点我们小队的箭矢、伤药、缚俘的绳索,清点妥当,分发给弟兄们,入夜潜伏,伤药必不可少。”
“是!”两人齐声领命。
木兰跟着传令兵,再次走向中军大帐。一路穿过营区,越靠近主帐,气氛越发凝重。帐外的护卫依旧持枪肃立,见木兰过来,抬手示意放行。掀开牛皮帐帘走进去,帐内的格局和清晨并无两样,那张绘制着盆地谍巢的木舆图,被摆在长案正中,主将和两位参军正俯身围着舆图,指尖在图上一处不起眼的山涧位置指指点点。
听见脚步声,主将抬眼看向木兰,抬手示意她上前:“木兰,你来得正好。方才你退下之后,我和两位参军反复细看这张舆图,发现一处你昨夜侦查时或许没有留意到的地方。你看这里,盆地东侧这条窄涧,图上只标注了一条兽道,可方才我问了常年在黑石沟巡哨的老哨官,他说这条山涧深处,还有一条被藤蔓乱石遮掩的小径,本地只有少数牧民知晓,柔然细作极有可能拿这条秘道当做备用退路,你的埋伏点位,原本没有覆盖这里。”
木兰快步走到案前,低头看向主将指尖所指的位置。炭笔勾勒的线条旁边,只浅浅画了一道窄涧,昨夜她带着陈石二人在外围潜伏,注意力全都放在三条明暗道和谷口,这条藏在乱石藤蔓之下的秘径,确实没有探查清楚。她凝神盯着那处位置,心里暗自后怕,若是昨夜布网漏掉这条秘道,收网之时,谍首很有可能带着心腹从这里悄悄脱身,整个计划便留下致命的缺口。
“是属下疏漏了。”木兰没有辩解,躬身坦然认错,“昨夜夜色太沉,我们不敢过分向东侧山涧靠近,只远远看了一眼,误以为只是寻常兽道,不知道里面还藏着秘径。是我探查不周全。”
年长的参军摇了摇头,开口宽慰:“不必自责,暗夜探敌,本就不可能把每一寸荒山野岭摸得通透,我们也是问了久驻此地的老卒,才知晓这条秘路。今日唤你过来,就是要和你商议,怎么补这个埋伏点位。这条涧道狭窄,容不下大队人马,却足够三五名精锐悄无声息穿行,若是不设防,极易被敌谍钻空子逃走。”
木兰盯着舆图思索片刻,很快有了主意:“这条山涧地势逼仄,两侧都是陡石,适合少人潜伏,不宜布置大队伍。我另外抽调四名最擅长潜行、辨迹的斥候,由一名什长带领,提前摸到山涧中段的隐蔽石穴埋伏。不堵死涧口,只藏在中段,一旦有人沿着秘道往外面逃窜,在中段截击。人少,不容易暴露,涧道狭窄,敌人跑起来施展不开,四名好手足够拖住他们,等候别处哨队驰援。”
“这个法子稳妥。”另一名年轻参军点头,“若是把人摆在涧口,远远就容易被里面放出来的流动哨看见,摆在中段,藏在乱石藤蔓之后,隐蔽性要强上许多。只是这四人,风险更高,一旦被敌人事先安排的断后死士盯上,怕是凶险。”
“挑选的斥候,都是跟着我多次入荒原探哨的老人,擅长隐匿搏杀,冷静稳当,不会贸然出手。”木兰从容回话,“另外,给他们配两支鸣镝,一旦遇敌,第一时间发讯号,东侧谷口的伏哨立刻分人支援。同时,我再调整讯号规矩,原本约定丑时一到,以一声短鸣镝为合围信号,如今再加一条,东侧山涧遇敌,是连续三声鸣镝,各队分清讯号,不至于慌乱误判。”
主将听完,指尖轻轻叩击案面,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好,就依你的安排增补伏哨。还有一桩事,方才我们商议,若是夜里动手,拿下谍巢之后,俘虏之中若是有懂我们大魏言语、愿意归降指证的,不可苛待,好好安置,他们的供词价值千金。若是遇上宁死不降、当场自尽的死谍,立刻在屋内仔细搜查,死谍身边往往藏着贴身密信,一旦身死,第一时间搜检,迟一步,密信或许会被同伴提前带走。”
“属下谨记。”木兰应道,把这一条也牢牢记在心里。
“还有粮草。”主将继续补充,“这次出去埋伏,队伍入夜之后,要在荒原潜伏整整大半日,从午后分批出发,直到丑时动手,再到审讯、清查据点,归营恐怕要到次日辰时。所有人带足干粮水囊,荒原夜里寒气重,不许为了轻装舍弃御寒的毡毯,若是士卒冻伤,还没有开战,先折损人手。”
木兰一一记下主将的叮嘱,又和几位参军对着舆图,一点点核对所有斥候小队的行进路线、潜伏点位、讯号口令、接应次序。哪里一队先出发,哪里一队延后动身,避免队伍在荒原上相遇,暴露大批人马调动的痕迹;哪些哨队之间互为犄角,哪里是独立哨位,都重新敲定。帐内的商议,一点点把原本的谋划补得更加严密,那些潜藏在计划缝隙里的风险,一点点被填上。
几人反复核对,足足一个时辰,所有增补调整全部敲定。主将拿起令笔,在简册之上添上新的调令,而后看向木兰,神色郑重:“木兰,我把这一桩差事交到你手上,不是看重你一场探哨的功劳,是看中你谋事周全,懂得谋而后动,不逞匹夫之勇。但你也要记住,谋算再细,战场之上永远有意料之外的变数。若是夜里情势彻底失控,谍巢之中早有准备,伏哨遭遇强敌,不必硬扛,优先保全士卒,撤出埋伏,回来再重新筹划,万不可为了拿谍巢,把带去的斥候小队折损在荒原里面。士卒性命,比一张舆图、一批密信更重。”
这句话落在木兰耳中,分量极重。北疆连年征战,主将见惯了无谓的死伤,明白每一名戍卒背后,都有远在家乡等候的亲人。木兰躬身深深一礼:“属下明白。无论局势如何,属下以保全同袍为先,绝不盲目硬拼。若是局势有变,鸣镝传讯,有序后撤,绝不恋战。”
“去吧,抓紧时间调度人手,午后未时初刻,各队斥候分批出发。”主将挥了挥手,“我们在大营之中,留一队甲士待命,若是你那边求援,即刻出兵接应。”
“属下告退。”木兰行礼,转身走出中军大帐。
外面的日头已经升到中天,阳光炽烈,荒原的风沙稍稍停歇,营中各处依旧有条不紊地运转。木兰沿着步道往棚舍走,一路上,心里把刚刚增补的安排、新增的哨位、调整的讯号,一遍一遍默念。陈石已经从帐房回来,手里拿着名册和木牌,正在棚舍外等候,周阿牛也清点好了箭矢、伤药和绳索,整整齐齐堆放在棚边。
“小校,中军那边,可是有变故?”陈石见木兰神色凝重,上前低声询问。
木兰把东侧山涧秘道的事情,以及新增伏哨、更改讯号口令、善待降俘、备足御寒干粮的几条安排,细细告知二人。两人听完,也都暗自心惊,若是没有老哨官提醒这条秘径,夜里收网,极有可能放跑最重要的谍首。
“我亲自去挑选那四名潜伏山涧的斥候。”木兰开口,“要沉稳、耐得住寂寞,沉得住气,哪怕一整天看不见人影,也不能随意出声暴露自己。”
接下来的时间,木兰没有片刻空闲。先是去斥候棚,挑选四名合适的士卒,单独把山涧埋伏的任务、接应讯号、进退规矩仔细交代,反复叮嘱他们隐蔽的要点,告诉他们何时可以出手,何时只能传讯等待支援。而后,又把其余几队斥候的什长召集到一处,在营中一处僻静的空地上,铺开一张简易草图,重新宣讲埋伏点位、行进路线、分工权责。
一众什长围在草图旁边,凝神倾听,时不时开口提出疑问。有人问若是遇到牧民从埋伏区域经过该如何处置,木兰定了规矩:若是寻常牧民,远远示意绕行,不惊动、不拿人;若是牧民神色慌张、行迹诡异,就近控制,暂时安置在隐蔽洼地,等收网结束之后,一并甄别,避免是敌方流动眼线。有人问马匹如何安置,木兰吩咐,马匹全部安置在洼地背风处,派专人看马,人分开潜伏,人、马不聚在一处,减少目标。
一桩桩细碎却紧要的事情,一一敲定。等所有什长领命散去,各自回去整顿手下士卒、备齐物资,日头已经慢慢向西倾斜,距离约定的未时出发,已经不远。
周阿牛拎着一包伤药走到木兰身边:“小校,弟兄们都已经备好了,干粮水囊、毡毯、缚索、鸣镝,全都清点完毕,只等时辰一到,分批动身。”
木兰抬眼望向黑石沟的方向,远处的荒原在夕阳初染之下,一片苍茫沉寂。谁也不知道,那片看起来平静无人的盆地山坳里,此刻的柔然细作,是不是还在照常传递情报,是不是已经暗中收到了外围眼线的警示。敌人会不会提前察觉异动,会不会已经备好后手,一切都是未知。
“传令下去,让弟兄们再休整片刻,少说话,养足心神。”木兰的声音平稳沉静,“我们不是去正面冲锋,是藏在荒野里守一张网,最难的不是动手厮杀,是漫长等待之中,管住自己的气息,管住手里的刀,沉住气,等到丑时讯号响起的那一刻。”
风又起了,远处荒原的草叶起伏如浪,中军的旗幡在风里缓缓飘动。一张经过反复打磨、不断补全疏漏的罗网,已经整装待发,只待暮色铺满黑石沟,向着那一处藏着无数边境隐患的谍巢,缓缓收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