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那天上午，陈买办让人从沙利文糖果行端了一碟冰忌淋过来，搁在靠墙的茶几上，让乐义宝坐着吃。碟子是白瓷的，里头盛着奶白色的冰忌淋，碟边凝了一圈细密的水珠。乐义宝拿小银勺挖着吃，吃得很慢，一勺含在嘴里化半天。陈买办站在旁边看了一眼，说沙利文今早刚到的货，西菜馆那边分了一半过来，再晚两天，天热起来，就抢不着了。

约翰逊进门的时候，乐义宝正含着勺子，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约翰逊跟乐镜宇握了手，在对面坐下来，吴翻译坐他侧边，把公文包搁在脚边。吴先生随后到了，折扇捏在手里，坐在桌子侧边。

乐镜宇在主位坐下，贝业熙坐他旁边，皮箱搁脚边。沈伯衡坐在贝业熙侧后。乐义宝坐在最靠墙的椅子上，面前搁着那碟冰忌淋。

约翰逊先开口：“乐先生，贝大夫，我这趟来，带着诚意。你们的金疮药，总部看过样品和记录，效果不错。但美国市场对进口药要求高，纯度不够，包装简陋，雷曼得重新包装、贴标、检验。这些成本，得摊进价格里。我们的开价是三块一管，雷曼包销。”

贝业熙把英文摘要搁在桌上，摇了摇头。“三块太低了。成本摆在这儿，提纯物做出来，人工、材料、设备折旧，一样一样算下来，三块连本都回不来。五块是底价。你们拿去卖九块，中间四块的利，够你们摊成本了。”

约翰逊跟吴翻译低声说了几句，吴翻译翻了：“贝大夫，五块是底价，这个可以谈。但利润分成，雷曼要拿四成。”

乐镜宇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搁下。“四成太多了。我们出药，你们出渠道。渠道值钱，但药更值钱。没有药，渠道再宽也没用。雷曼拿两成，八成归我们。”

约翰逊又跟吴翻译说了几句。吴翻译翻了：“两成太少。三成半，不能再少。”

“两成半。”乐镜宇把茶碗搁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两成半归雷曼，七成半归我们。另外，第一批二十瓶免费，按之前说好的，这二十瓶的利润，全归雷曼。二十瓶送出去，你们打开市场，往后每卖一管，你们赚两成半的利。这个账，算得过来。”

乐义宝在墙角挖了一勺冰忌淋，勺子碰着碟沿，叮的一声，很轻，桌上的人都没在意。

约翰逊拿钢笔在纸上划了两下，又跟吴翻译说了几句。吴翻译翻了：“两成半可以。但二十瓶免费之外，第二批出货，雷曼要六成。六成归雷曼包销，四成你们自己留。”

乐镜宇看了贝业熙一眼。贝业熙把英文摘要搁在桌上，又从皮箱里取出一只粗制品瓷管，搁在桌子中间。“六成可以。但粗制品不行。粗制品过敏性太强，兔子试的时候，粗制品组有一只喘了。人试的时候，郑厨子手背上起过疹子，何郎中媳妇胳膊上起过红点。粗制品外敷，过敏风险太高。卖到美国，出了事，雷曼赔不起，我们也赔不起。只供提纯物。”

约翰逊把瓷管拿起来看了看，对着光照了照，又搁下。“贝大夫，粗制品便宜。美国市场大，总有人买得起提纯物，也总有人买不起。便宜货有便宜货的路子。”

“便宜货出了事，路子就断了。”贝业熙把瓷管收回去，搁进皮箱，合上箱盖，“卖提纯物，赚得少，但稳当。卖粗制品，赚得多，但出了事，一单赔十单。你们在美国卖药，出了事，赔钱是小事，牌子砸了，往后什么药都卖不动。我在法国见过药铺卖错药，一夜之间关门，老板上了法庭。雷曼这么大的买卖，不会算不过来这个账。”

约翰逊沉默了一会儿。吴先生坐在侧边，折扇不转了，眼睛看着桌上那页纸。约翰逊拿起钢笔在纸上划了一道，又停下，跟吴翻译说了几句。吴翻译翻了：“粗制品的事，我回去跟总部说。但六成的事，得定下来。第二批出货，六成归雷曼。”

乐镜宇看了贝业熙一眼。贝业熙点了一下头。乐镜宇把茶碗端起来。“六成可以。但粗制品不卖。合同里写清楚，只供提纯物。另外，你们雷曼，得帮我们找一样东西。”

“什么？”

“分馏塔。真空干燥器。德国耶拿的货。我们出钱，你们帮我们找路子，运到中国。要是能弄到工业级的，更好。后巷的产量，撑不住六成。设备到了，产量上去了，六成供得上。”

约翰逊又跟吴翻译低声说了几句。吴翻译翻了：“分馏塔和真空干燥器，德国货，不好弄。运费、关税，加起来不少钱。工业级的，更贵。”

“钱我们出。你们帮我们找路子就行。”贝业熙把英文摘要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一行字，“这个设备，提纯用。有了这个设备，纯度能上到百分之二十。产量翻倍。六成供得上，你们在美国卖得更好。”

约翰逊看着那行字，拿钢笔在纸上重重划了一道。“设备的事，我回去跟总部说。但合同里得加一条：设备到了，产量上去了，下一批价格另议。”

乐镜宇看了贝业熙一眼。贝业熙微微点了一下头。乐镜宇把茶碗端起来。“下一批价格另议，可以。但另议的时候，不能低于五块。五块是底。”

“五块是底。”约翰逊把钢笔搁下，却没有立刻伸手。他把桌上的几页纸拢了拢，递给吴翻译。“这些条款，我理一理，今天下午发电报回总部。总部批了，明天签字。不批，再谈。”

乐镜宇站起来，拱了拱手。“成。我们等消息。”

吴先生也站起来，折扇在手里转了一圈，凑到约翰逊那边看了一眼纸上的条款，没说什么，退回来对乐镜宇说：“七爷，原产地证明我下午送来。海关那边，过单的事我盯着。”

乐镜宇点了点头。“吴先生费心。”

约翰逊带着吴翻译先走了。乐镜宇回身看了乐义宝一眼，乐义宝正拿小银勺刮碟子底上最后一点化了的冰忌淋，刮得吱吱响。乐镜宇走过去，把他手里的小银勺拿下来，搁在碟子里。“走了。”

乐义宝从椅子上滑下来，跟在大伯身后往外走。出了写字间，陈买办在楼下等着，问谈得怎么样。乐镜宇说：“等回电。明天有信。”陈买办点了点头，说那晚上还去苍蝇馆子。乐镜宇说成，又回头看了乐义宝一眼：“你晚上想吃什么？”乐义宝想了想，说：“还想吃那个冰的，奶白的那个。”陈买办笑了，说沙利文那边下午还有货，晚上叫一份送到馆子里去。

当天晚上，苍蝇馆子里，五个人围桌坐下。陈买办真叫了一份冰忌淋，搁在乐义宝面前。乐义宝拿小银勺挖着吃，一边吃一边听大伯他们说话。

乐镜宇给每人倒了一杯黄酒，自己也倒了一杯，喝了一口搁下。“义宝，白天你一句话没说。现在说吧。”

乐义宝把勺子搁下。“大伯，约翰逊这个人，开价狠，三块一管也说得出口。但贝大夫一挡，他就往上加。粗制品的事，贝大夫一挡，他就没再坚持。这个人，压价压得狠，但讲道理。吴先生每一件事留个尾巴，约翰逊是把话讲在明处。还有，他开三块的时候，眼睛看着大伯，不看贝大夫。他知道价格是跟大伯谈的。”

贝业熙把一块红烧肉夹到乐义宝碗里。“你白天不说话，晚上倒看得明白。约翰逊这个人，我在法国见过类似的。美国人做生意，先讲条件，再讲交情。他回去发电报，总部批了，这事就定了。不批，他得回来再谈。粗制品的事，我一挡，他就知道这条线不能碰。往后谈别的，他不会再拿粗制品来压价。”

乐镜宇把黄酒喝完了，搁下杯子。“电报发出去，明天就有回信。批了，签字。不批，再谈。吴先生那边，名分给他，原产地证明他送来，报关单他盯着。别的，他插不上手。”

乐义宝点了点头。“大伯，合同签了，产量的事怎么办？六成归雷曼，后巷现在一个月出五管提纯物。六成就是三管。剩下两管留自己。可九月之前要备第二批，量还得往上走。设备没到，产量上不去。”

乐镜宇把烟袋点上，吸了一口。“设备的事，约翰逊回去跟总部说。批了，设备到了，产量上去。不批，后巷这边想办法。加人、加盘子、多备原料。能加多少加多少。”

“加人的钱从哪来？”

乐镜宇把烟袋从嘴边拿下来，看了他一眼。“你算算。”

乐义宝心里算了一下。这批合同，五块一管，二十瓶免费是之前说好的，不给钱。第二批六成归雷曼，四成留自己。五块一管，一管赚不到两块。六成归雷曼，四成留自己。二十管里头，十二管归雷曼，八管留自己。八管，一管赚不到两块，加起来不到十六块。加人、加盘子、多备原料，十六块不够。

“这批合同的钱，不够加人。”

乐镜宇把黄酒杯子搁下。“不够。张雨亭那边十万银元还没到。这笔合同签了，钱先回来一部分，但不够。加人的事，先小做。加两个人，加几只盘子。设备到了，再大干。”

乐义宝把册子翻到新页，提笔写：四月廿三，谈判。五块底价，两成半利润归雷曼，七成半归我们。第二批六成归雷曼，只供提纯物，粗制品不卖。设备约翰逊回去发电报，总部批了明天签字。加人的钱不够，先小做。

写完了，他把册子合上。陈买办叫的冰忌淋已经化了大半，碟子底上汪着一层奶水。乐义宝拿小银勺把最后那点奶水舀起来喝了，搁下勺子。

正说着，张福从外头进来，手里捏着一封信。“七爷，奉天来的。”

乐镜宇把信拆开，看了一遍，搁在桌上。乐义宝凑过去想看，乐镜宇把信往自己那边挪了挪。乐义宝够不着，撇了撇嘴，退回去坐着。乐镜宇把信里的内容说了一遍：十万银元批了，分三批拨，第一批三万下个月到。信末张副官加了一句，督军这些天没再提美国人的事，但七爷回北京之后，得空来奉天一趟，当面说清楚。

乐镜宇把信收起来，烟袋在桌上磕了磕。“张雨亭没提，不等于没想法。钱到了，药跟上，这是他的规矩。回北京之后，我去一趟奉天。”

乐义宝把册子翻到新页，又添了一行：四月廿六，张副官来信，十万银元分三批，第一批三万下月到。督军没再提美国人的事，回北京后大伯去奉天当面说。他写完了，把笔搁下，忽然想起一件事。

“大伯，那要是总部不批呢？”

乐镜宇把烟袋从嘴边拿下来，看了他一眼。“不批，约翰逊回来再谈。价格、分成、六成，哪一条他还得再让。可咱们的底线摆在那儿，五块，两成半，只供提纯物。他让不了，就再谈。谈不拢，这批合同先放着，后巷的货攒着，等下一家。”

“下一家是谁？”

乐镜宇把烟袋磕了磕，没接话。贝业熙在旁边搁下筷子：“下一家不用急。约翰逊回去发电报，总部批不批，明天就有回信。批了，签了，货发了，钱回来。不批，再找路子。上海不止雷曼一家洋行，陈买办那边人头熟，再问。”

陈买办在旁边点头。“七爷，真到那一步，我再跑几家洋行。雷曼是大头，但也不是独一份。”

乐义宝把这话记在心里，没再问。他把空碟子往桌子中间推了推，陈买办见了，又跟跑堂的要了一份冰忌淋。乐义宝拿小银勺挖了一勺，搁在嘴里，凉得眯了眯眼。

（第五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