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萩原研二点头，“所以操作流程里写了，排爆手就位之前，必须把炸弹的所有已知信息过一遍，脑子里得有完整的拆解方案。上了场再想，就来不及了。”
“那个长野的案子，嫌疑人就是钻了第三步到第四步之间的空子。”苍井葵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排爆手就位之后，注意力全在炸弹上，外面的通讯一旦断了，里面的人就只能靠自己的判断。他设计计时器归零回跳，就是赌排爆手在通讯断了的情况下，会按惯性思维继续拆。”
“所以他赌输了。”降谷零站在窗边，往下看了一眼，又转回来，“因为排爆组撤了。”
“对，撤了。”萩原研二把卷宗翻回前一页，笔尖点在一段标注过的文字上，“县警的报告里写了，排爆组长在通讯断掉之后，当机立断下令撤退。事后证明这个决定救了全组。”
“为什么？”伊达航问。
“因为计时器归零之后，炸弹并没有立刻爆。嫌疑人设定的是延迟三秒。排爆组撤到安全距离的时候，正好是第三秒。”萩原研二把笔放下，“再晚撤两秒，全组都得交代在那儿。”
房间里安静了半秒。
松田阵平把翘着的二郎腿放下来，身体往前倾了倾，视线落在卷宗上那段文字上：“所以关键不是拆弹技术，是判断。通讯断了，信息没了，排爆手得在几秒钟之内决定是继续拆还是撤。”
“撤。”降谷零站在窗边，语气平平的，“信息没了，判断的基础就没了。没有基础的判断是赌。排爆这行不能赌。”
“但也不是每次都撤。”诸伏景光靠在窗台边，猫眼弯了弯，“如果通讯没断，信息完整，方案明确，那就继续拆。撤还是拆，看的是信息够不够。”
“hiro说得对。”萩原研二把卷宗合上，往桌上一搁，靠在椅背上，“操作流程里也写了，排爆手的首要任务是活着。拆弹是第二位的。人没了，炸弹拆了也没意义。”
“这话实在。”伊达航从墙边直起身，粗犷的眉眼里带着点认同，“跟我爸当年跪下去的时候想的一样——先活着，再办事。”
“那你爸后来站着办事，是因为练了柔道。”松田阵平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往楼下看了一眼，又转回来，“排爆手要站着办事，得靠什么？”
“靠装备，靠训练，靠判断。”萩原研二掰着手指头数，“装备是防爆服，训练是平时摸透各种套路，判断是现场信息够不够。”
“还差一样。”苍井葵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
“什么？”
“靠搭档。”苍井葵仰着头，“排爆手在场上，通讯断了，靠的是平时的默契。你跟松田一起拆东西拆了十八年，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下一步要干什么。这种默契，比任何操作流程都管用。”
房间里安静了半拍。
萩原研二把这句话在嘴里转了两圈，忽然偏头看向松田阵平：“小阵平，你听见没有，苍井说我们俩的默契比操作流程管用。”
“听见了。”松田阵平靠在窗台边，“但默契这东西，平时不练，场上也拿不出来。”
“所以我们还得接着拆东西。”
“拆炸弹，不是拆闹钟。”
“道理一样。”
“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说‘道理一样’了。”
“跟你学的。”
松田阵平盯着他看了两秒，随即“嘁”了一声，转回头去。
伊达航在旁边笑了一声，粗犷的眉眼里带着点纵容的无奈：“行了，卷宗也讲完了，默契也聊完了。八点半了，熄灯前还有半小时。你们几个打算干什么？”
“洗澡。”萩原研二把卷宗收进文件袋，站起来，“今天跑了一下午，引体向上拉得胳膊酸，不洗澡明天得馊。”
“你先洗我后洗。”松田阵平从窗台边直起身。
“凭什么你先。”
“你刚才在楼下喊了半小时，先洗的是脑子，不是身子。脑子洗完了再洗身子，顺序对。”
“小阵平你这嘴越来越厉害了。”
“跟你学的。”
萩原研二发现自己今晚第八次被同一句话堵回来，索性把文件袋往桌上一搁，拿起澡篮和毛巾，推开门往澡堂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苍井还在楼下呢，降谷你不去说一声？”
降谷零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苍井葵还站在树底下，仰着头，见他探头，抬了抬下巴。
“说完了？”她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
“说完了。”
“那我回去了。”
“等一下。”降谷零偏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卷宗，又看回楼下，“明天中午，食堂，卷宗我给你带回去。”
“不急。你看完再说。”
“看完了。”降谷零把手搭在窗框上，夜风把他额前的金发吹得微微扬起，“明天中午还你。”
苍井葵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声：“行，明天中午。不过你要是把卷宗弄皱了，我爸那边不好交代。”
“不会皱。”降谷零面不改色，“我拿书压着。”
“你拿什么压？”
“宿舍里那本《刑法总论》。”
“你拿课本压卷宗？”
“课本比卷宗厚。”
苍井葵在楼下笑出了声：“行，那你压着吧。明天中午见。”
“明天中午见。”降谷零抬了抬下巴，意思是“回去吧”。
苍井葵摆了摆手，转身往女生宿舍走，黑发在路灯下晃了晃，步子不紧不慢。
降谷零看着她进了女生宿舍的门，才把窗户关上。
诸伏景光站在门口，猫眼弯着，手里也拎着澡篮：“看完了？”
“看完了。”降谷零把窗户关严，拿起自己的澡篮和毛巾。
“你刚才在窗边站了十分钟。”诸伏景光语气平平的。
“开会。”
“开完会之后又站了五分钟。”
“那是散会之后。”
“散会之后你站在窗边看什么？”
降谷零偏头看了他一眼，紫灰色的眼睛在走廊灯光下显得格外平静：“看树。”
“树有什么好看的。”
“那棵树是我们入学式那天站过的那棵。”
诸伏景光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猫眼弯成两道温和的弧，没再追问，拎着澡篮往澡堂走了。
降谷零跟在后面，金发在走廊灯光下折出利落的弧度，步子不紧不慢。
澡堂里蒸汽弥漫。
萩原研二已经占了一个淋浴位，正站在花洒下面冲头发，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降谷你来了。小阵平呢？”
“后面。”
“他洗澡慢，等他来了我都洗完了。”
“你洗澡快？”
“我洗澡快是因为我头发短。”
“你头发不短。”
“比小阵平短。”
松田阵平正好拎着澡篮走进来，闻言脚步一顿，偏头看了他一眼：“你拿我当参照物？”
“你头发卷，洗完不好干。”
“所以你先洗？”
“对。”萩原研二冲他笑了笑，把花洒调大了一档，“等我洗完了你正好进来，省时间。”
松田阵平“嘁”了一声，把澡篮放在长凳上，坐在旁边等。
降谷零在旁边那个淋浴位冲头发，泡沫顺着金发往下淌，紫灰色的眼睛闭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降谷。”萩原研二隔着蒸汽喊了一声。
“嗯。”
“你说葵她爸那个卷宗，还有没有别的能借出来的？”
“她说了，大部分是内部材料，能借的就那份。”
“那也够我琢磨一阵了。”萩原研二把头上的泡沫冲干净，拿毛巾擦了擦脸，“归零回跳，假螺丝，两个套路。要是再来一个，就能凑三个了。”
“你当是收集邮票呢。”松田阵平坐在长凳上，头也不抬。
“这叫积累。”萩原研二把毛巾搭在肩上，让开淋浴位冲松田招了招手，“行了，我洗完了，你来。”
松田阵平站起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忽然伸手把他肩膀上没搭好的毛巾拽正。
萩原研二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小阵平你居然帮我整毛巾。”
“毛巾歪了，看着难受。”
“所以你是强迫症犯了，不是关心我。”
“你知道就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