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白纸上继续走。
四周很静,静得连自己的脚步声都显得多余。先前那几个模糊的身影已经被他甩在了身后,他走过的时候没停,现在也没回头。那些人形像是被水慢慢化开的墨点,边缘晕开了,就再也没聚拢过。
脚下的纸面开始变薄了。那是一种很奇怪的薄,不是纸张本身的质地变薄,而是底色在发虚,像是一层极纯的白被一点点稀释掉。走着走着,白色里透出些别的颜色来。
起初是灰,极浅的灰,星星点点地渗在纯白里,像洗旧了的衣服。再往前走,灰里混进了黄,又掺了点浅褐,变成了那种陈年水渍的样子。他用脚底蹭了一下,觉得有些发涩。他停下来,低头去看,这片纸面已经不再是干净平滑的了,表面浮着一层细细的粉末。他伸出手指捻了捻,干涩,粗糙,像把一本在日头下暴晒了十年的旧书用力抖了抖,掉下来的积灰。
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先前的白纸是没有任何气味的,干净得像什么都不存在。现在不一样了,有一股隐隐的闷臭,是纸浆在死水里沤烂了、又被风干后留下的那种酸腐气,闷在嗓子眼,让人不舒服。
他没停,继续往前走。越往前,灰黄色的斑块越大,渐渐连成了一大片。四周的白已经快没了,脚下全成了发黄发灰的陈旧纸面。
又走了一段,他看到了地上的裂缝。
裂缝很大,横在路中间,像纸被什么东西狠狠撕开了一道口子。边缘的纸毛卷曲着,干瘪。他走到边缘往下看。底下是黑的,死气沉沉的黑。
不是什么都没有的那种空黑,是有东西的黑。他蹲下身子,盯着看了一会儿。底层堆着极厚极实的墨块,板结在一起,成了硬邦邦的一大坨。干透了,裂出细碎的纹路,像一锅熬糊了的沥青。那是无数废字、废稿烂在一起,最后沉淀下来的死墨。
他蹲在裂缝边上,看着底下这层死墨。忽然觉得,这片所谓的白纸,其实一点都不白。它只是表面糊了一层白,底子早就黑透了。上面那些坐着一动不动慢慢化掉的影子,和底下这层死墨没什么两样。都是被写废了的东西,字没用了,人也就跟着散了。
他坐在裂缝边缘,把两只脚垂下去,悬在那层死黑上面。风从裂缝里微微往上透,带着一股干焦的煤灰味。他吹着这股风,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退后两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面朝东方。不管这片纸底下是黑是白,他总得走完它。他绕开这道裂缝,继续往前走。
(第三十一卷 第四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