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风反手扣住沈念云的手腕。
指腹摸上去,她腕骨上那道常年不消的刀刻疤痕正在变浅。
“看着我。”沈念风声音很稳。
沈念云盯着他的脸,眉头死死拧着:“我认得你是沈念风,但咱俩七岁那年偷村长家烤红薯……那个村长姓什么来着?”
“不重要,”沈念风左手拔出她腰间的短刀,毫不犹豫地在自己手腕旧疤上重新划了一刀,滚烫的血珠渗出来,直接按在她正在变浅的刻痕上,“他欠咱俩两文钱抄碑费没给,记住这笔账就行。”
两道血痕相触,暗金纹路刺啦一声冒起白烟。
沈念云脑子里那股发空的眩晕感猛地一滞。
她甩了甩脑袋,反手握住刀柄,顺势也在自己腕上补了一刀,咧嘴道:“对,两文钱也是钱,等回去非得把他们家锅盖掀了。”
几步外,贺兰照一屁股坐在地上,抓着满地碎裂的青石板直薅头发:“老子师父是谁来着?刚才死台上这具干尸怎么瞧着这么眼熟?我为什么要骂他老杂毛?”
他怀里的虞承昼赶紧掏出那两半拼好的空白玉佩,啪地贴在贺兰照脑门上:“别薅了,再薅秃了!台上那是你杀父仇人兼债主,欠你三千道籍呢!”
玉佩紫光一闪,替贺兰照挡住了头顶那根正在划掉名字的无形笔锋。
但广场四周的九大名宗席位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一名血河谷长老拔出骨刀,茫然地看着身侧的同门:“你谁啊?靠老子这么近干嘛?想抢老子血丹?”
“放屁!你手里拿的是我的刀!”
两人在席位上当场动起手来。
失去记忆关联的修士,本能地对身边所有带灵力的人产生戒备。
半空中,白九歌托着那本纯白册子,浅灰斗篷在风雪里轻轻摆动。
他低头看着下方互相拔刀的修士,温和地叹了口气:“人之所以痛苦,皆因记得太多旧账。等名字全部抹净,九州便再无纷争,何苦拿刀自残呢。”
“白提调这慈悲心肠,不去我们观世寺剃度真是屈才了。”
祝红衣站在斩龙台石柱上,手里的铜铃贴在胸口,嘴角淌着血,硬生生靠着眉心那点朱砂撑住神智:“把几万人的魂魄搅成一锅浆糊,拿去填你那本破书的窟窿,合着在你们梦泽宫眼里,只要把人敲成傻子,这世上就没人受苦了?”
“祝师妹错了,”白九歌指尖在纯白册页上轻轻一抹,承天门外数万百姓的哭喊声瞬间小了一半,无数人呆立原地,连眼泪为什么流都忘了,“我并非把他们变成傻子,我只是替他们把痛处剪掉,就像我自己一样。”
他微微偏头,眼底那抹青黑更重了几分:“我替天宫守了六年旧梦,每一次入梦,都要丢掉一段自己的过去,如今我连自己父母埋在哪座山上都记不得了,可你看,我现在多轻松。”
“你自己脑子进水,别拉着全城人陪你泡澡!”虞承昼躲在贺兰照背后喊了一嗓子。
白九歌没理会虞承昼,目光落向台下的沈念风:“沈兄,你母亲当年能剥离双生残页,靠的也是斩断因果,你明明知道,只要松开你妹妹的手,把她体内那半页“果”字残页交出来,这大阵立刻就能平息,全城百姓也能保住性命,为了一个连故乡都快忘干净的影子,拉着数万人陪葬,这笔账,划算吗?”
丹墀之下,宁不归按在剑柄上的手指死死压下。
他身后的司录局缇骑已经有小半眼神发直,正低头抠着自己腰牌上的名字。
宁不归偏头看向沈念风,语速极快:“沈念风,司录局的阵法还能撑三十息。三十息后,若大虞龙脉被新天册彻底覆写,我会启动皇城自毁禁制,拉着太史天宫一起炸。要走要留,你现在选。”
“炸什么炸,地皮不要钱啊?”
沈念云把带血的短刀往腰间一插,转头看向沈念风,眼睛亮得吓人:“哥,这姓白的刚才说,他每次进别人的梦,都会把自己的记忆丢在梦里?”
沈念风低头看了一眼脚边。
那里散落着方才砸碎的蓝色琉璃瓶残渣。
“他不仅丢了,还怕被人捡着,”沈念风弯腰,用两根手指捻起一片沾着虞承昼血迹的蓝色琉璃渣,“所以他一直把装旧梦的瓶子带在袖子里。”
高空之上,白九歌原本平静的眼皮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他左手手指一勾。
地面上的琉璃碎渣骤然化作蓝烟,就欲往半空倒飞回去。
“借出来的东西,哪有半路往回抢的道理。”
沈念风手腕一翻,直接从怀里掏出那把从落子城提灯女人手里夺来的黑铁钥匙,啪地一声按在琉璃碎渣上!
铁钥刚一沾地,斩龙台下那些原本拼命往太史天宫地底钻的细小红线,像是被一把铁钳死死夹住了源头,瞬间绷得笔直。
白九歌脸色一变,手里的纯白册子猛地一沉:“落子城的总枢铁钥?裴矩连这东西都丢给你了?!”
“裴大人不仅送了钥匙,还送了条路。”
沈念风单膝跪地,双手握住铁钥,顺着刚才宁不归巨剑劈出来的青石裂缝,狠狠往下一捅!
咔哒!
铁钥精准卡进地脉节点的阵眼齿轮里。
“阿云!”沈念风低喝。
“来啦!”
沈念云一步跨过来,根本不用他教,直接一脚踩在铁钥顶端,同时伸出染血的右手,一把抓向空气中那些正在消散的蓝色琉璃雾气:“你不让我们记名字是吧?巧了,姑奶奶从来不背人名,我只记谁欠我家的债!”
双生残页,共证!
嗡!
原本被白九歌抽进新天册里的数万百姓怨念,顺着铁钥与琉璃瓶的同源联系,猛地停住了去势。
沈念云根本不去恢复百姓脑子里的名字,她将自己“保存关系”的权能催动到极致,顺着祝红衣刚才摇响的铜铃余音,把整座皇城的人伦牵绊拧成了一股绳。
承天门外,那个刚忘了儿子叫“狗儿”的老铁匠,看着手里攥着的半截断铁锤,眼泪突然又飙了出来。
“我忘了那小兔崽子叫啥……可这把锤子是我打给他防身用的!玄碑宗欠老子一条命!”
旁边的妇人摸着衣服上的补丁,歇斯底里地拍着大腿:“这针脚是我给当家的缝的!太史天宫还我男人!”
名字可以被天册划掉,但屋里的旧碗、身上的伤疤、手里的铁锤全都在。
数万条不带姓名、却死死咬住“谁欠谁”的因果粗索,顺着地脉铁钥,轰然撞进半空那本纯白的新天册里!
“荒谬!”
白九歌呼吸急促起来,指尖渗出鲜血,拼命在纯白册子上涂抹:“没有名字,因果无主,天册绝不会认这种乱账!”
“天册不认,是因为少了立账人的名字。”
沈念风握着铁钥,抬头看向半空的白九歌,冷笑了一声:“白提调,你刚才用琉璃瓶装虞承昼的梦,顺手把你自己的旧记忆也漏了一块在里头吧?”
沈念风左手摸出那块刻着苏忘川名字的空白页残石,往铁钥上一拍:“双生,拆分!把全城百姓被抹掉名字的代价,转移到琉璃瓶主人的旧梦上!”
轰!
那片压在铁钥下的蓝色琉璃渣瞬间炸成齑粉。
一道被白九歌封存了十年的灰暗梦境,顺着铁钥逆流而上,直接撞进了新天册的第一页!
纯白册页上,原本正在浮现的九州山河图猛地扭曲,化作了一座漫天大火的偏远小院。
一个十岁出头的灰衣少年跪在火海里,手里死死攥着太史天宫的入门玉简,眼睁睁看着两个身穿黑氅的修史官一刀砍下了他母亲的头颅。
而那个少年的背影,赫然就是年轻时的白九歌!
“闭嘴……给我合上!”
半空中,一向温和从容的白九歌彻底失态,双手死死去按那本纯白册子,手背青筋暴起,声音凄厉得变了调。
他为了爬上总提调的位置,为了接触天册核心替母报仇,亲手用梦术洗掉了自己这段记忆,甚至甘心给杀母仇人当了六年走狗!
如今,这段被他自己亲手割掉的血肉,被沈念风当着全城数万人的面,生生钉在了新天册的封皮上!
“原来是个连亲娘被谁砍了都不敢记的孝子啊。”沈念云踩着铁钥,冷冷吐出一句。
噗!
白九歌心神剧震,一口鲜血直接喷在纯白册子上。
他与新天册的本命连接当场错乱,整座皇都上空的灰白梦丝寸寸断裂。
那些刚被划掉一半的淡金色名字,瞬间重新落回众人头顶。
“白九歌!”
高台下方,刚回过神来的几名九大名宗长老看清天空中那幅火海弑母的画面,又惊又怒:“你入太史天宫竟是身怀异心,故意引我们入局?!”
白九歌捂着胸口,从半空跌落三丈,脸色白得像鬼。
他低头看着满嘴是血的自己,又看了看下方并肩站着的沈氏兄妹,眼神里一片死灰,却突然神经质地低笑起来:“好……好一个双生残页。把我的伤口挖出来堵阵眼,沈念风,你比你娘当年还要狠。”
“彼此彼此,你不也想拿我妹妹当墨磨吗?”沈念风松开铁钥,手掌心已经被震得血肉模糊。
“你以为赢了?”
白九歌任由嘴角的血往下滴,他没有去擦,反而张开双臂,任由脚下那本染血的新天册脱手坠落,直直掉向承天门裂开的地脉深渊!
“归页大阵根本不需要我来主持!我只是个替那位大人暖笔的书童!”
白九歌盯着沈念风,一字一顿道:“三万边军的怨气,拓跋弘的七境死气,再加上我白九歌积攒六年的弑母恨意……这三味大药一齐掉进地脉总枢,沈念风,你猜太史天宫底下压着的那位,现在醒了没有?”
轰隆隆!
那本染血的新天册刚一掉进地缝,整座大虞皇都的地面猛地往下塌陷了三寸!
没有黑水,也没有雷霆。
一股极其古老、带着陈年旧纸发霉气味的狂风,从铁钥插着的裂缝里倒喷而出。
宁不归腰间的三枚帝王金印同时炸开三道裂纹。
这位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司录官,看着地缝里缓缓浮上来的一截素白衣角,眼皮狠狠一跳:
“怎么可能……前朝国师不是在三百年前修天册的时候,就已经化道成纸了吗?!”
地缝深处,一只干枯得如同老树皮、指尖却沾满新鲜红墨的手掌,轻轻搭在了沈念风刚插进去的那把黑铁钥匙上。
一个温和得近乎慈祥的苍老声音,顺着铁钥直接响在沈念风脑海里:
“素清那丫头改的错别字,老夫替她润色了三百年,总算把你们两个小家伙等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