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面天际的火光把雨幕染成了暗红色，浓烟混着焦糊味顺着风往解放路灌。

　　担架上的沈念云猛地掀开盖在身上的军用雨衣，撑着胳膊就要往地上滚。

　　右腿胫骨骨裂的地方刚被卫生兵用夹板固定住，这一动，钻心的疼让她脸色煞白，额头上的冷汗混着雨水直往下淌。

　　“郑叔，扶我起来！我去找我妈！”沈念云死死抓紧郑建华满是血污的袖子，手背青筋暴起。

　　“我的小祖宗哎，你不能动！”卫生兵眼疾手快地按住她的肩膀，“你这腿骨头裂了缝，再乱蹬一下直接错位刺破血管，神仙也救不了！老乡，快帮着按住她！”

　　郑建华跪在泥水里，看着沈念云肿得老高的右腿，急得直扇自己耳光：“大小姐，你别动，都是我没用！当时别墅区二楼的吊顶砸下来，太太的麻将桌当场就碎了，她脑门上流了好多血，爬起来就抓着那副进口麻将手套往外跑，嘴里一直念叨着房子没了、念云也没了……我把她背到路口，转头去捡水壶的工夫，她就往天然气站那边疯跑过去了！”

　　“西街那边全是老居民楼，管道全炸了，到处都在塌！”沈念云眼泪夺眶而出，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林思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林思南，我爸在重庆回不来，电话也打不通……我妈胆子最小了，她连夜路都不敢走，她会死在那边的……”

　　林思南站在大雨里，手心里还攥着那把八磅重的铁锤。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被数吨预制板封死的巷道口。

　　解放军的先头搜救分队已经在拉警戒线，没有大型吊车和切割设备，靠人力根本无法挪动分毫。

　　旁边门板上，李素芬慢慢坐了起来。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看了一眼死死抓着林思南衣角的沈念云，开了口：“思南，去。”

　　林思南猛地低头看向母亲：“妈，爸还在里头。”

　　“你爸已经走了，我在这儿陪着他，他丢不了，”李素芬脱下身上那件林思南刚给她盖上的破校服，递回给儿子，布满冻疮的手死死捏住林思南的胳膊，“沈家闺女救过你爸的命，刚才在食堂也替妈挡过刀子。做人不能没良心，她妈现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这闺女后半辈子就彻底垮了，你腿脚好，跟郑师傅一块儿去把人找回来！”

　　“阿姨……”沈念云看着浑身湿透、满脸苍老的李素芬，泣不成声。

　　“别哭了闺女，把眼泪憋回去，往后用得着劲儿的地方多着呢，”李素芬拍了拍沈念云冰凉的手背，转头瞪向林思南，“还愣着干啥子？把铁锤放这儿，拿把电筒去！找不到人，你今天也别回来了！”

　　林思南紧抿着唇，把铁锤放到李素芬脚边，随后弯下腰，看着担架上的沈念云。

　　“老实待在医疗点，把消炎针打完，”林思南伸手，替她把滑落的雨衣重新掖好，“你妈手腕上是不是戴着一只绿色的翡翠镯子？”

　　“对！那是她最宝贝的镯子，死都不会摘下来的！”沈念云拼命点头，死死盯着他的眼睛，“林思南，你答应我，要是火太大，你就退回来，我不准你往火里冲，你听见没有？我已经没了家了，我不能再没了你！”

　　“我有分寸，死不了。”

　　林思南抽回手，转头看向旁边的罗德海：“罗叔，借你手里的强光手电用一下，我妈和念云，麻烦你帮我看着。”

　　罗德海二话不说，把腰里别着的防暴手电解下来塞进他手里，又从地上捡起一根半米长的螺纹钢递过去：“西街那片这会儿乱得很，有些二流子在趁火打劫，拿着这个防身！找着人赶紧往回撤，别往危房底下钻！”

　　“谢了。”

　　林思南接过手电和螺纹钢，一把拉起地上的郑建华：“郑叔，带路，太太最后是在哪个路口丢的？”

　　“解放西路和红旗巷交叉口！往翠湖别墅区去的那条道！”郑建华抹了把眼泪，爬起来在前面跌跌撞撞地引路。

　　两人顶着倾盆大雨，逆着往东撤离的人流，快步朝西面火光最亮的地方跑去。

　　街道两旁的商铺大多人去楼空，坍塌的砖石堆满了马路，随处可见被砸扁的小轿车和断裂的高压线。

　　满街都是刺鼻的煤气味与呛人的土腥味。

　　刚跑到红旗巷口，前面一座塌了一半的三层小洋楼底下，突然钻出来四五个打着雨伞、背着蛇皮口袋的人影。

　　领头的那个光头怀里抱着一个砸变形的小型铁皮保险箱，正弓着腰往路边的面包车上塞，正是刚才从医院跑掉的孙大强。

　　“快点！把沈振宏办公室里那两箱茅台也搬出来！这楼全是他妈用海砂盖的，再来一下余震全得完蛋！”孙大强一边往车里塞保险箱，一边压低声音催促手下。

　　手电筒的强光柱直直打在孙大强的脸上。

　　孙大强眯起眼，看清站在雨幕里的林思南和郑建华，吓得手一抖，保险箱差点砸在脚背上。

　　看清只有他们两个人后，孙大强又把腰杆挺了起来，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老子当是谁呢，原来是郑建华你这看门狗，还有你个小穷酸，”孙大强拍了拍保险箱上的泥灰，冷笑出声，“怎么着，沈振宏在山里头生死不知，你们两个跑这儿来替他守家产来了？郑建华，我劝你识相点，沈家完了，你跟老子干，这保险箱里的现钱分你一成！”

　　郑建华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栋挂着沈氏地产招牌的残破小楼：“孙大强！沈总平时待你不薄，工程全包给你做，你现在趁着地震来撬公司的保险柜，你还是不是人！”

　　“人？现在这时候，有钱才能活命！”孙大强瞥了一眼林思南手里的螺纹钢，往后退了半步，靠在面包车门上，撇了撇嘴冷笑道，“林家小子，你爹压在医院底下还没抠出来吧？你不在那边哭丧，跑西街来干啥子？哦，我晓得了，你是看沈家倒了，想趁乱来捞点好处？也是，你手里头捏着的那张城东棚户区拆迁批文，现在连擦屁股都嫌硬，城东那片破瓦房全震平了，你还找谁要一千二一平的补偿去？”

　　林思南停下脚步，雨水顺着额前的碎发淌下，眼神冷峻。

　　他从贴身的校服内袋里，摸出那个用塑料袋包得严严实实的信封，里头不仅有拆迁批文，还有沈念云之前整理给他的孙大强违规采购海砂的进货单复印件。

　　“房子塌了，地皮还在，国家灾后重建的补贴款，一分都不会少，”林思南把塑料袋重新塞回怀里，手电筒的光柱往上移，照了照头顶上方那根已经露出黄褐色沙砾、完全没有水泥黏合度的断裂承重梁，“倒是你，孙大强，城西这几栋商品房和一中旁边的家属楼，全是你包工承建的。别人家的楼塌了一半，你建的楼直接碎成了沙子。”

　　孙大强脸色猛地一僵，眼神开始闪烁：“你胡说八道啥子！这是大地震，哪家的楼不塌！”

　　“解放军的工程兵和省里的调查组已经进城了，”林思南往前迈了一步，手里的螺纹钢在水泥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你猜等救援结束，清理废墟的时候，专家看到这些一捏就碎的海砂混凝土，第一个抓谁去枪毙？”

　　“你……你少拿话吓唬老子！法不责众！”孙大强嘴硬地吼了一句，但看着头顶摇摇欲坠的残墙，心里彻底慌了神，一把拉开面包车门钻了进去，“开车！快他妈开车走！”

　　面包车在泥水里打了个滑，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狼狈不堪地撞开路边的塑料桶逃离了现场。

　　“呸！这个吃里扒外的畜生！”郑建华朝着车尾狠狠啐了一口，转头拉住林思南，“林同学，别理这王八蛋，前头拐弯就是红旗巷了，太太当时就是往那个方向跑的！”

　　两人穿过满地狼藉的十字路口，热浪扑面而来。

　　前方三百米外的天然气站还在熊熊燃烧，火苗蹿起十几米高，把周围倒塌的翠湖别墅区照得亮如白昼。

　　因为道路被坍塌的民房彻底堵死，消防车根本进不来，只有几十个浑身湿透的民警和街道干部在用脸盆和灭火器阻止火势往居民区蔓延。

　　老民警赵国庆裤腿撕裂了一条口子，小腿上绑着染血的绷带，正拿着个破铁皮喇叭在路口声嘶力竭地喊：“里头的人都退出来！煤气管道还在漏气，随时会二次爆炸！谁都不准再往红旗巷里头去了！”

　　“赵警官！”林思南冲上去，一把抓住赵国庆的胳膊，“你看见沈念云她妈没有？四十出头，穿着一身紫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的！”

　　赵国庆抹了把脸上的黑灰，借着火光认出了林思南，眉头紧锁：“林家小子？你怎么跑这儿来了！你说的那是沈振宏的老婆赵琪吧？大概二十来分钟前，我是看见有个穿旗袍的疯婆娘往里头跑，我拦都拦不住，还被她抓破了脸，嘴里一直喊着什么要回家拿首饰盒给女儿当嫁妆！”

　　“她进哪条巷子了？”郑建华急得满头大汗。

　　“就前头那排塌了一半的麻将馆后巷！”赵国庆指了指不远处正冒着浓烟的断壁残垣，一把拽住林思南的衣领，“小子，你可别乱来！那排老房子全是木头梁，火已经烧过去了，随时会塌下来！”

　　“她妈还在里头，找不着人，沈念云会疯的。”

　　林思南用力掰开赵国庆的手指，把身上的干校服外套往雨水里一浸，拧至半干，直接蒙在自己口鼻上系了个死结。

　　“郑叔，你在巷子口接应我，别进来。”

　　丢下这句话，林思南握紧手电筒和螺纹钢，猫着腰，一头扎进了浓烟滚滚的麻将馆后巷。

　　巷子里全是被震落的青瓦和燃烧的木头窗框，热浪烤得人皮肤生疼。

　　林思南屏住呼吸，强光手电在烟雾里左右扫射。

　　往前跑了不到五十米，脚下突然踢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发出清脆的响声。

　　林思南低头一照。

　　泥水里，静静躺着半截摔断的极品翡翠玉镯，翠绿的玉石上沾满了刺目的暗红血迹。

　　而在玉镯前方三米远的一处塌陷屋檐下，一只戴着白色进口蕾丝麻将手套的手，正从一堆燃烧的木梁和碎砖底下伸出来，无力地抓挠着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