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班长后颈的硬结,鼓得突兀。
像皮下塞了颗腌透的鹌鹑蛋。
黑筋盘绕凸起,表皮油光发亮,一眼看去,遍体森寒。
林九笙不多废话。
伸手扣住二班长肩膀,直接将人按坐在火堆旁。
篝火明暗摇曳。
映得他铁青面孔忽冷忽热,眼底血丝纵横,像硬生生洇开的红墨。
“老二,从头说。”
林九笙蹲在他对面,声线压得极低,字字如钉,“莫先生进驻地,所有细节,一丝不漏。”
二班长刚要开口。
一道沙哑少年音骤然炸开,抢在前头。
“我说!我来讲!”
尕娃不知何时冲了上来。
十九岁的新兵,满脸鼻血糊得狼藉。
像刚打完架的半大野狗,狼狈,却眼神炽烈,亮得吓人。
他一屁股砸在沙地,全然不顾身侧半尺外那滩蚀沙冒白烟的黑水。
“那姓莫的,根本不是人,是妖怪!”
尕娃胡乱抹了把鼻血,掌心沾满暗红,随手蹭在裤腿上,毫不在意。
“三天前,天擦黑。
孤身一人进的驻地。
无车无马,无随从。
一身灰布长衫,手提一只藤条旧箱。”
“哨兵呢?”林九笙追问。
“哨兵?”
尕娃扯出一个比哭更难看的笑。
“看见人靠近,想喊口令。
嘴张了,发不出半点声。
等嗓子能动,他人已经踏进院子了。”
二班长沉声补刀,语气沉如寒铁:
“门口两个哨兵,事后复盘,都说不清他的入场轨迹。
只记得一个念头——
这人,本来就该进来。”
咔哒。
林九笙后槽牙死死咬紧。
不是幻术,不是迷香。
是认知污染。
强行篡改活人潜意识,把极度诡异的入侵,变成理所当然的常态。
莫先生的手段,是直接篡改人心规则。
“然后?”
“然后他跟连长静坐喝茶。”二班长胸腔发闷,字字艰涩,“一箱银元,满满当当,拍在桌面。
只一句话,换走老章铺子缴获的全部古物。”
“连长不敢拍板,紧急往上报备。
电话线,早已无声断死。”
“第二天一早,货全没了。”尕娃接话,气息发颤,“连长亲口下令放行,神情正常无比。
可我们所有人都知道——那箱银元,不对劲。”
“哪里不对?”
尕娃脸色骤然扭曲,又惧又恶:
“每一枚银元,正面都点了一点朱砂。”
林九笙瞳孔骤缩。
行内老规矩。
朱砂镇魂,银元压祟。
这套搭配,从不是给活人铺路。
是阴间通关的买路钱。
“他走之前。”尕娃压低嗓音,像怕惊醒暗处东西,“在驻地大门板上,朱砂画了一个圆。”
“圈内四字。”
他喉结剧烈滚动,吐出刺骨的四个字:
“借道七日。”
火堆木柴轰然塌落,火星冲天而起。
林九笙心神骤沉。
他太懂这四个字。
不是借路通行。
是方术禁条——借魂路条。
阳间借道,过人。
阴间借道,过魂。
所谓借道七日,是两头欺瞒。
欺阳:人暂借过境,七日归位。
欺阴:魂魄暂借离体,七日返还。
七日之内,院内所有活人,魂魄皆属出借状态。
躯壳留阳,神魂悬空。
“村里老农看过门板。”尕娃继续道,“早年懂旧方术,早就洗手务农。
看一眼直接腿软,说这是借尸还魂的局,让我们立刻擦掉朱砂圈。”
“擦了?”
“擦不掉。”二班长声音冷硬到底,“水洗、刀刮、火烧。
朱砂圈像长在木板肌理里。
越擦,越鲜红。”
“铜镜。”
林九笙骤然起身,转头看向苏文瑾。
苏文瑾早已戒备,抬手取出八棱残镜。
铜镜辨气不辨距。
哪怕隔山隔岭,亦能照出阴邪气机。
镜面调转,对准驻地方位。
起初一片灰蒙,如隔雾观物。
数次微调角度后,镜中画面骤然清晰。
山坡下方百米,林间。
立着七八道灰蒙蒙人影。
人人笔直伫立,如同断线木偶,被死死定在原地。
无风无动,衣角不扬,呼吸无息。
所有人面朝山坡营地。
一动不动,静静对峙黑夜。
苏文瑾握镜的手剧烈颤抖,嗓音发飘:
“借道期间,活人锁魂。
躯壳留世,魂魄被借。
只剩一具空壳占位。
七日时限一到——魂归肉身,尽数苏醒。”
“若是中途毁路、扣物、违局。”
林九笙接过话头,声音冷得彻骨,“借出去的魂,永远归不了位。”
结局不必多言。
营地死寂。
只剩篝火噼啪爆裂,混着尕娃压抑的抽噎声。
林九笙低头踱步。
鞋底碾过细沙,沙沙作响。
思绪极速咬合,全盘复盘。
“苏文瑾。”他驻足抬头,“铜镜能不能拔皮下阴异?”
苏文瑾瞬间会意,目光扫过二人后颈的两处定时隐患。
“可以。”
她语气轻却笃定,“八棱聚气,烤热膨胀,贴身速冷。
温差吸力,可拔出皮下异物。”
话音一转,她咬唇补出致命风险:
“但硬结贴颈椎太近。
控温偏差分毫,灼烧穿透肌理,伤及脊髓。
人活下来,也是终身瘫痪。”
沉默蔓延开来。
下一秒,沈教授动了。
干瘦的老人骤然撑地起身,扯碎衣领,坦然露出后颈黑线与硬结。
俯身,稳稳趴落沙地。
“我信你们。”
他嗓音沙哑,却异常平静,“你父亲拓碑稳如机器。
虎父无犬女,我认你的手艺。
拿我试手。”
苏文瑾眼眶一热。
二班长望着战友枪口,望着自己后颈的诡异隐患。
十八年铁血硬汉,眼底第一次裂开裂痕。
片刻僵持,他猛地扯开军装,露出更大一圈发黑的硬结。
重重俯身趴地。
“先老沈,后我。”
林九笙当即定调,杀伐果断:
“老沈异物更小,风险最低。
苏文瑾烤镜,我主刀。”
苏文瑾翻转残镜,八棱凹槽对准篝火预热。
林九笙刀尖过火消毒,落于硬结正中。
手腕稳如磐石,轻轻划开十字小口。
“嘶——”
沈教授浑身一颤,险些弹起。
被林九笙单手死死按住肩膀,纹丝不动。
“别动。”
十字创口外翻,不见鲜血。
异物淤堵肌理,彻底断绝血供。
苏文瑾抬手,热镜骤然贴上创口。
滋——
白烟腾起,皮肉灼烧的焦味瞬间弥散。
沈教授牙关紧咬,青筋从脖颈直爆太阳穴,浑身抖成筛糠。
第一贴,空吸。
第二贴,微松,异物纹丝不动。
“加时烤。”林九笙语气平稳,如同检修器物。
苏文瑾咬牙,镜面久炙十余秒。
镜身烫出暗红热光。
第三贴,猛力压实。
噗——
负压轻响,如同拔罐落定。
一缕混着腥锈的黑水被强行吸出,裹着细小沙粒,滚落沙地。
林九笙刀尖一挑,将异物挑至火光下细看。
一粒暗红沙核。
中心嵌着半截锈铁钉。
钉尖锋利,钉身裹着一层特殊漆皮——朱红打底,黑漆覆面。
清代镇棺封钉。
老章铺子专属的镇物工艺,他再熟悉不过。
他抬手,将铁钉与此前罗大勇呕出的铜镜铜片并排对照。
铜片边缘那道细微撬痕。
弧度、深度、宽度。
与这枚钉尖,完全吻合。
真相瞬间串联。
“同一人,同一工具。”
林九笙声音冰寒刺骨,“先以封棺钉撬取铜镜护片。
再将铁钉、铜片拆分,分别埋入沈教授、罗大勇体内。”
“一针一线,缝合工整。
手法稳过卫生员。
能进老章库房、懂古术缝合、布局缜密至此——圈内人极少。”
局势刚明,异变骤起。
“呕——!”
尕娃骤然弯腰撑地,剧烈干呕。
鼻血狂涌,两道血线垂落沙地。
落地滋滋轻响,蚀出细小白烟。
血里,掺着黑水。
“那老东西!”
尕娃一边呕一边嘶吼,气息破碎,“临走……拍过我后脑勺!”
林九笙箭步上前,按住他双肩:“他说了什么?”
尕娃抬起满脸血污的脸,眼底倔强未褪:
“他说——小伙子火气旺,替你哥分担点。”
“当时只觉后脑勺一麻,像触电。
次日开始流鼻血,我只当上火。
直到今天,呕出黑水。”
林九笙立刻翻查他后颈。
无黑线,无硬结,皮肤光洁如常。
他抬手掰正尕娃侧脸,看向耳后。
左右双耳后,对称两点红印。
像指尖用力捏出的痕迹,中心藏着细微针陷。
“铜镜。”
苏文瑾立刻凑近对照。
镜中景象,让她脸色彻底惨白。
红印深处,各藏一根发丝细的黑线。
不淤堵、不结壳。
顺着皮下肌理,笔直往鼻腔、颅脑深处游走。
“坏了。”苏文瑾声线发紧,“他的污染不走颈椎。
直接侵脑。
速度,是硬结侵染的三倍以上。”
沈教授三日成型的隐患。
尕娃不到两日,已兵临颅脑。
时间,彻底见底。
“全员靠拢。”
林九笙起身,语气沉如落霜。
在所有人注视下,他抬手,摘下腰间怀表。
冰凉金属落掌。
停顿一瞬,放入厚实铁皮火药盒。
咔哒。
盒盖扣死,密不透风。
匕首起落,利落干脆。
盒盖正中,刻下一字封纹。
“规矩立死。”
林九笙举起铁盒,人人可见,“子时之前,任何人,包括我,碰盒即为内应。”
他目光扫过众人,落定苏文瑾身上。
“你带铜镜、铁盒,去林边待命。”
“交货?”苏文瑾凝声问。
“交货。”
“莫先生只要怀表。
你亮货即可,其余一概不知,一概不问。”
“那尕娃!”二班长攥住他手臂,急色彻骨,“他撑不到子时!”
林九笙未答。
他俯身,拾起那半截锈铁钉,投入篝火。
火舌裹住铁钉,漆皮噼啪灼烧,青烟缕缕。
十余秒后。
铁钉被烧得通体赤红,化作一枚迷你烙铁。
刀尖挑出红火铁钉,火光灼灼。
“等子时。”
林九笙声音平静得吓人,“林间定魂之人尽数解封。
用热钉,烫灼耳后红点。
逼出颅内黑线。”
尕娃脸色惨白,却死死咬牙,一声不怯。
二班长嘴唇哆嗦,最终重重点头,默然认命。
“盒中是假。”林九笙低声叮嘱苏文瑾,“真东西,我另作安置。
你只管诱敌,不必多疑。”
苏文瑾深深看他一眼,不询、不问、不疑。
持镜抱盒,转身踏入夜色,背影利落决绝。
目送她身影隐入黑暗。
林九笙快步冲到罗大勇担架旁。
伤员昏迷,气息微弱,是全场最无人戒备之人。
他拆开胸前绷带,取来松脂,将真正的怀表层层裹封。
严丝合缝,隔绝气机。
塞入绷带夹层,重新层层缠紧。
最险之地,便是最稳之地。
做完一切,林九笙站直身体,望向山下密林。
子时将至。
沉寂的山林,骤然响起整齐轻响。
沙沙,沙沙。
落叶之上,步伐统一,如同常年操练的列阵之声。
林里七八道灰影人,同时动了。
齐齐转身,步调一致。
列队上坡,朝营地稳步走来。
为首人影,手提一盏油纸旧灯笼。
竹篾骨架,老式油皮灯罩。
灯面朱砂绘着一道扭曲符纹。
琉璃厂专属。
莫先生门下,正统标记。
人影越来越近。
灯笼昏红光影,穿透沉沉夜色。
林九笙双手入袋,静立火堆之旁。
神色平淡,像旁观一场早已写好的局。
低声轻语,落于夜风: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