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尖挑起薄铜片。
火光落上去,细节纤毫毕现。
两毫厚度,边缘錾纹细密,铜身裹着老物件沉淀的暗沉包浆。
林九笙拇指轻轻碾过表层,指尖触到岁月磨蚀后的温润涩感。
他瞬间辨出出处。
八棱铜镜的背壳护片。
他和苏文瑾的残镜打过无数次交道。
镜背八棱嵌着八片薄铜护片,鱼鳔胶封死,专为防滑防撞。
眼前铜片的曲度、厚度、独有的回纹錾刻,与护片完全吻合,分毫不差。
林九笙神色未变,收刀夹稳铜片,抬眼招呼。
“过来。”
苏文瑾跪行至火堆旁。
“把你铜镜残片拿来。”
她微怔,依言取出仅剩的大半块镜身。
镜面碎裂不堪,背面凹槽完整,八棱沟壑里凝着一层幽幽绿锈。
林九笙递过铜片。
苏文瑾指尖刚触到铜身,便控制不住发抖。
她是记录师,摸遍古物,熟稔胜过自身掌纹。
抬手,轻按。
铜片卡入空槽。
咔哒。
严丝合缝,如同天生一体。
苏文瑾脸色瞬间惨白。
“这是我镜子上的。”她嗓音干涩沙哑,“三天前溶洞塌方,镜子摔裂过一次。”
“谁帮你捡的?”林九笙目光沉沉,紧盯她双眼。
“阿木汗……还有沈教授。”
两个名字落地,寒意骤生。
一人已然彻底沙化,尸骨无存。
一人此刻瘫坐火堆旁,面如死灰。
林九笙收回铜片,指尖轻转。
“都看清楚。”
他抬手一抛。
铜片划出短弧,噗的一声,落进篝火正中央。
“你疯了!”沈教授猛地半撑起身,又被林九笙冰冷的眼神死死钉在原地,“这是唯一的线索!”
“线索不是供着的,是审出来的。”
林九笙冷笑,随手扯出背包里的湿布,裹紧右手。
火舌翻卷,舔舐铜片。
青绿色火苗窜起半尺,松脂混着铜锈灼烧,漫出刺鼻怪异的焦味。
十余秒后。
他裹布的手掌骤然探入烈焰,五指攥紧。
滋啦——
白烟炸开,湿布边角瞬间焦黑卷曲。
滚烫的铜片被他攥出火堆,反手扔进脚边破陶碗。
碗里盛着罗大勇昏迷未喝完的黑褐色药汤,浮着细碎药渣。
嗤——
滚烫铜片入汤,白气轰然腾起。
众人眼睁睁看见,一层轻薄油脂从铜片表层缓缓析出,浮在汤面。
火光折射下,油膜泛着五彩浮光,像一层被生生剥离的外皮。
油膜越积越厚,最终凝结成一层淡黄薄壳。
“松脂。”林九笙声音冷得刺骨,“防水防腐,刻意封层,就是为了泡在黑水里,不蚀不锈。”
他抬眼,目光如刀,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谁带了松脂?”
营地死寂。
篝火噼啪一响,火星炸裂,更衬得周遭寒凉。
沈教授嘴唇翕动,不敢出声。
“老沈。”林九笙点破他,语气平静得骇人,“你背包里拇指大小的松脂块。
溶洞第三天,你拿出来过,说是用来加固拓片。”
沈教授浑身一软,重重瘫坐,脊梁彻底塌了。
“我……”他喉咙嗬嗬作响,气音破碎,“我昨夜子时确实醒过……”
“做了什么。”
“我只是给罗子换退烧湿布!”
沈教授骤然抬头,眼眶赤红,嘶哑嘶吼,“就这一件!
我没刻符号,没缝腰带,更不知道这铜片的来历!”
嘶吼过后,是剧烈的咳喘。
他蜷缩在地,狼狈得像只绝境求生的老猫。
林九笙沉默注视,一言不发。
僵持之际,苏文瑾骤然异动。
她像被无形之手攥住心神,猛地抓起铜镜残片,镜面对准沈教授,手抖得剧烈。
“别动!”她嗓音尖利紧绷,“沈教授,别动!转过来,露后颈!”
沈教授全身僵死。
铜镜折射的诡异光斑,精准落上他后颈。
镜中倒影,让苏文瑾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一道细如发丝的黑线。
自右耳根下蔓延而出,顺着颈椎肌理,笔直沉入衣领深处。
线条微微蠕动,鲜活诡异,像一条钻进皮肉的蚯蚓。
“心魔芋花粉……”苏文瑾声音抖成碎片,“你吸入的污染,远超我们所有人。”
她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对方。
沈教授颤巍巍抬手,抚上后颈。
指尖触到那道蠕动黑线的瞬间,他脸上的惶恐褪去,只剩彻骨绝望。
“里面有东西……”
他猛地扯开衣领,亮出整片后颈。
火光之下,真相无所遁形。
黑线末端、衣领下两指处,鼓起一枚黄豆大小的硬结。
硬结表层,细密工整的针脚清晰可见。
有人趁他昏迷,在他皮下,埋了异物。
“操。”
林九笙低骂一声,骤然起身。
“苏文瑾,铜镜能不能聚光?”
“可以。”苏文瑾咬牙应声,“残片带弧度,可聚热点。”
“子时三刻已过。”林九笙抬眼望天,月色惨白如霜,“借火聚光。”
苏文瑾即刻调整镜面角度。
篝火火光折射收拢,凝成一粒灼热刺眼的光点,稳稳锁死皮下硬结。
“忍着。”
林九笙抽出匕首,刀尖过火燎烤,消去杂污。
光斑灼烧皮肤,细微的滋滋声响起,皮肉焦糊味缓缓弥漫。
高温让表层缝合线收缩翘起。
林九笙刀尖精准刺入线缝,手腕轻轻一转。
“嘶——!”
沈教授浑身巨颤,痛得浑身紧绷。
刀尖挑开皮肉,一枚细小异物被顺势剜出,落在林九笙掌心。
一粒细沙。
比黄豆更小,通体被微黄透明的鱼鳔胶包裹,防水防腐,隔绝体液侵蚀。
林九笙举沙凑近火光。
沙粒并非戈壁寻常黄沙,也不是灰白积沙。
色泽暗红,自带淡淡金属光泽,质感沉实致密。
是溶洞水眼底部独有的沉积红沙。
他在水眼驻守两日,对这沙的品相、密度、质感,熟到极致。
百分百同源。
“咬住。”
林九笙将匕首柄塞进沈教授齿间,防他剧痛之下咬碎舌根。
两根指尖微微用力。
咔。
鱼鳔胶壳碎裂。
沙粉崩开,中间裹着一片薄到透光的油纸。
油纸展开,仅指甲盖大小,细笔小字清晰入目:
今夜子时,怀表离身,否则全队陪葬。
林九笙呼吸骤然一滞。
这字迹,这笔锋顿挫、收笔钩挑、悬停的细微习惯。
与沙地残痕、腰带指骨刻字,完全一致。
刻符号的人、缝腰带的人、埋沙布控的人——
同一个幕后操盘者。
且此人,此刻就在这座山里。
“我真的不是内应……”沈教授大口喘息,泪涕横流,只剩无尽虚脱。
“我知道。”林九笙收好油纸,语气平静无波,“你是被选定的锁销,不是动手的人。”
话音刚落。
哗啦!
山道上方,碎石骤然滚落。
紧随其后,是一声冰冷利落的拉枪栓脆响,刺破深夜死寂。
“林九笙!”
粗粝烟嗓炸开山谷,中气十足,带着军人独有的强硬威严。
回声震荡四野。
“所有人双手抱头,出来!”
二班长。
林九笙眉头骤然拧紧。
这腔调,不是私怨,是绝对的军令执行。
十八年军旅沉淀的服从性,刻入骨血,无从变通。
密集脚步声逼近。
三道人影转出山道拐角,强光手电刺破夜色,稳稳锁死营地。
二班长居前,面色铁青。
身后两名战士持枪戒备,枪口死死对准众人,没有半分偏移。
“老二,什么意思?”林九笙伫立未动。
“上级命令。”二班长手电扫过满地狼藉——腐蚀的黑沙土、狼狈的沈教授、林九笙掌心的油纸,最终定格在他脸上,“交出所有溶洞带出的物件,一件不留。”
他眼底青黑浓重,是连日不眠不休的疲惫与焦灼。
“山下出事了。”二班长压低声线,语气沉重,“莫先生,三天前入了驻地。”
林九笙瞳孔骤缩。
“一箱银元,尽数换走我们从老章铺子缴获的全部古物。”
“整箱现大洋,码放整齐,他一眼未数,转身就走。”
二班长死死盯着他,一字一顿,道出那句致命留言:
“他只留了一句话。
让林九笙,把怀表还回去。”
火堆木柴轰然塌落,一簇火星腾空炸开。
林九笙下意识按住腰间口袋,怀表冰凉的金属外壳,隔着布料硌着手心。
“你信他?”他声线平淡。
“我信不信没用。”二班长骤然上前,按住他欲掏武器的右手,力道沉猛,“你只需要知道——”
他俯身贴耳,压出一丝颤抖的气音,满是绝望:
“尕娃,开始流鼻血了。”
轰——
林九笙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尕娃。
二班长十九岁的亲弟弟,新晋新兵,性子纯粹,见人便笑。
“莫先生走后第二天,他就开始流鼻血。”二班长声音压抑颤抖,“起初以为上火,直到后来——”
喉结剧烈滚动,他吐出最刺骨的真相:
“鼻血里,掺着黑水。”
和罗大勇呕出的、腐蚀性极强的诡异黑水,一模一样。
林九笙心神巨震。
“我不听解释。”二班长骤然松手,退后一步,语气重回军令的冷硬,眼眶却彻底泛红,“交东西,或者,我押你下山复命。”
林九笙望着眼前的老战友。
望着这个并肩三年、枪林弹雨里同生共死的兄弟,一时失语。
僵持间。
二班长抬手,一粒一粒,解开军装领口纽扣。
“你要查标记,就看。”
衣领敞开,后颈全然暴露在火光之下。
一道一模一样的黑线,从耳根下延伸入颈骨深处,肌理之下微微蠕动。
唯一不同的是——
他皮下的硬结,比沈教授的,整整大了一圈。
污染更深,更近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