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侯府逼诺,利字断亲
张婆子被孙嬷嬷扣了三天,第四天一早,柳婉蓉亲自来了汀兰院。
岑书允正跟着孙嬷嬷练规矩,柳婉蓉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扫了孙嬷嬷一眼:“嬷嬷先歇会儿,我跟书允说几句话。”
孙嬷嬷看了岑书允一眼,岑书允冲她点点头,孙嬷嬷便退了出去。
柳婉蓉关上门,坐下来,开口第一句就是:“书允,你父亲今晚要过来,跟你商量点事。”
岑书允乖乖站着:“母亲,什么事?”
“你坐下。”柳婉蓉难得和颜悦色,拍了拍身边的凳子,“你如今是摄政王妃了,嫁过去之后,有些事得为侯府打算。你父亲在侯位上这么多年,一直没什么实权差事,你兄长书珩在衙门里熬资历,也该往上动一动了。你嫁进王府,吹吹枕头风,让你父亲和兄长好过些,不难吧?”
岑书允低下头,没接话。
柳婉蓉见她这样,语气又软了几分:“书允,母亲知道你在江南受了委屈。可你到底是侯府出去的姑娘,侯府好了,你在王府才站得稳。你父亲要是得了实权,摄政王也得高看你一眼,是不是这个理?”
“母亲说得是。”岑书允声音软软的。
柳婉蓉满意了,站起来拍拍她的手:“行了,晚上你父亲来,你好好跟他说。别耍小性子。”
晚上岑振邦果然来了。他难得来了汀兰院,进门先扫了一圈,嫌弃地皱了皱眉:“这院子也太偏了,回头让人给你修修。”
岑书允心里门儿清——这是先给个甜枣。
岑振邦坐下来,也不绕弯子,直接开口:“书允,你嫁进王府之后,第一件事,替为父谋个差事。兵部侍郎的位置空了两个月了,为父在侯位上熬了这么多年,也该动一动了。你跟摄政王提一句,就说为父能胜任。”
岑书允没说话。
岑振邦以为她怕事,语气加重了:“你别不当回事。你嫁过去,王府是你的倚仗,可侯府是你的根基。你一个江南回来的丫头,京里没人给你撑腰,摄政王凭什么看重你?还不是看在你爹的侯爵份上!你替为父谋了差事,为父在朝堂上站稳了,你在王府也硬气。”
“还有,”岑振邦又加了一条,“你长姐今年十八了,还没说人家。等你嫁进王府,让你长姐也去王府住一阵,你给她寻一门好亲事。最好是在摄政王麾下的将领里挑一个,将来也是助力。”
岑书允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说得好听,什么“住一阵”,分明是想把岑书瑶塞进王府蹭身份,顺便让岑书瑶在王府替侯府盯着她。
“父亲,”岑书允开口了,声音又轻又软,“女儿记下了。只是摄政王那边,女儿还没嫁过去,不知道他脾气,万一提得不是时候,反倒惹他厌烦。女儿想着,先嫁过去摸清他的性子,等站稳脚跟了再提,父亲觉得呢?”
岑振邦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行,那你记着,过了门别光顾着自己享福。你母亲会给你写个单子,上头列着侯府这边要办的事,你按单子来。”
岑书允乖乖应了:“女儿明白。”
岑振邦又敲打了几句“别忘本”“侯府养你这么大不容易”之类的话,才走了。
他一走,岑书允脸上的笑就收了起来。
晚月关上门,愤愤道:“小小姐,侯爷这是把您当什么了?传声筒?提线木偶?”
“比提线木偶强点,”岑书允坐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提线木偶不用背单子。”
青竹急了:“小小姐,您真答应啊?”
“答应又不犯法。”岑书允喝了口水,语气淡淡的,“嘴上答应,脚底下不办,他能拿我怎么样?”
她从袖子里摸出那本记事的册子,翻到新的一页,提笔写:岑振邦索兵部侍郎职,逼以王府资源为侯府牟利,立誓为证。
写完了,她放下笔,冷笑了一声:“兵部侍郎。他倒是敢想。那个位置管着军需粮草,他要是坐上去了,跟赵将军那边勾连起来,边关的军饷就全落他们手里了。”
“小小姐的意思是——”晚月脸色变了。
“我没什么意思。”岑书允合上册子,“我就是觉得,一个侯爷,不想着怎么替朝廷办差,光想着怎么钻营。这种爹,指望他真心待我?”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晚月,你明天去找一趟兄长,把父亲今晚说的话告诉他。尤其那句‘让长姐住进王府’,让兄长心里有个数。”
“大公子肯定要生气。”
“生气就对了。”岑书允笑了,“他不生气,怎么帮我在父亲面前挡?”
第二天一早,岑书珩果然来了,脸色铁青。
“父亲昨晚来找你了?”他进门就问,“让你替他谋兵部侍郎的缺?”
岑书允点头。
岑书珩一巴掌拍在桌上:“胡闹!兵部侍郎那个位置,多少人盯着?他一个侯爷,从来没在兵部待过,张嘴就要侍郎,他怎么不要首辅呢?”
“兄长别气。”岑书允给他倒了杯茶,“我没打算替他办。”
岑书珩看着她:“你答应了?”
“嘴上答应了,说过了门摸清王爷脾气再提。父亲信了。”岑书允眨眨眼,“兄长,我嫁过去之后,第一要紧的事是站稳脚跟,不是给侯府当马前卒。父亲想借我的手抓权,我凭什么替他抓?”
岑书珩松了口气:“你明白就好。我还怕你被父亲唬住了。”
“我要是那么好唬,在江南十四年早被人啃得骨头都不剩了。”岑书允笑了笑,又压低声音,“兄长,父亲还说让长姐住进王府,在她亲事上‘帮忙’。”
岑书珩眉头又拧起来:“长姐住进王府?她那个性子,进了王府还不得天天给你找事?”
“所以兄长得帮我挡。父亲那边你出面,就说长姐的亲事侯府自己张罗就行,不用麻烦王府。你是儿子,父亲多少听你一句。”
岑书珩想了想,点头:“行,我去说。不过我有个条件——你在王府要是受了委屈,别自己闷着。”
“知道啦。”岑书允把他往外推,“快去吧,趁父亲还没把单子写好,先把长姐的事挡回去。”
岑书珩走了之后,青竹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包药。
“小小姐,孙嬷嬷让奴婢去抓的,说是给您调理身子的。奴婢看了方子,都是温补的药,没什么问题。”
岑书允接过药包翻了翻,忽然在药包里发现一张夹着的纸条。
她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张婆子之子昨日从赌坊被接走,接他的是苏相府外院管事。”
岑书允把纸条折好,收进袖子里。
“苏相府外院管事接走张婆子的儿子。”她自言自语,“毒叟下毒,张婆子经手,苏相府的人在后面擦屁股。这条线越来越清楚了。”
她转头对晚月说:“去告诉兄长,不用再查张婆子儿子了。查到了也没用,苏相那边肯定把人藏起来了。从今天起,让兄长盯苏相府外院,看那个管事除了接张婆子儿子,还跟什么人来往。”
晚月应声去了。
岑书允把药包递给青竹:“药你拿去熬,方子没问题。孙嬷嬷这个人虽然难伺候,但办事还是靠谱的。她查张婆子、换厨子、亲自盯着我的吃食,倒是阴差阳错帮了咱们大忙。”
“那孙嬷嬷算好人了?”青竹问。
“算不上好人,但暂时能当枪使。”岑书允笑了笑,“苏相把她推过来想拿捏我,结果她反过来帮我把毒挡了。苏相这步棋,算是走岔了。”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对了,你去跟孙嬷嬷说一声,就说我这两天身子不太爽利,想请她帮忙跟侯夫人说一声,免了去正院的请安。让孙嬷嬷觉得我信得过她,她才肯继续卖力。”
青竹眼睛一亮:“小小姐,您这是要把孙嬷嬷彻底拉到咱们这边?”
“拉过来最好,拉不过来也别让她站到对面去。”岑书允歪了歪头,声音软软的,“她跟了苏相几十年,想让她彻底倒戈不可能。但她这个人贪财要脸,苏相给的钱未必够她为了苏相豁出命去。只要让她觉得跟着我有好处,她至少不会害我。”
青竹点头去了。
岑书允独自坐在屋里,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毒叟在暗处下毒,苏相在朝堂施压,岑振邦在侯府等着摘果子,岑书瑶在旁边虎视眈眈。四面全是算计,可她手里也不是没牌。孙嬷嬷被苏相推过来,反倒帮她挡了侯府的刁难。兄长站在她这边,能挡父亲一半的要求。苏瑾那边递来的消息虽然不知道真假,至少说明苏相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
“慢慢来。”她对自己说,声音轻轻的,“一个一个收拾。”
正想着,院门外忽然传来晚月的声音:“小小姐!江南来信!”
岑书允猛地站起来,迎出去。晚月手里捏着一封厚厚的信,封口处印着柳氏族徽。岑书允拆开一看,信是柳清鸢写的,字迹急促,只写了半页纸。
她一眼扫完,脸色变了。
“毒叟在京城已经待了半个月了。他手里不光有慢性软毒,还带了一种叫‘七日绝’的烈性毒药。外祖母说,这东西一旦投放,七天之内查不出来,人死之后跟急病一模一样。苏相那边托人传话给毒叟,说婚事之前要见血。”
青竹脸都白了:“见血?谁的?”
岑书允把信折好,声音沉下来:“信上没明说。但外祖母分析,苏相要的是我的命,或者——让摄政王以为有人要我的命,逼他出手。”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侯府高墙外的天空。
“毒叟、苏相、还有那个躲在后面的苏瑾,这是想赶在婚事之前动手。”她攥紧了信纸,“外祖母说,她会派表哥柳清晏进京,让我稳住,别轻举妄动。”
“可是小小姐,万一——”
“没有万一。”岑书允转过身,脸上还是温温软软的,眼睛里却没有一点温度,“他们想赶在婚前动手,那我就陪他们玩这一局。青竹,去告诉兄长,让他明天下了朝别走,我有要紧事跟他说。”
“是。”
岑书允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信。
“七日绝。”她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翘了一下,“毒叟,你真当我柳氏的医术是摆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