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山的雾,一锁便是数日不散。
崖边的风日夜不休地穿林而过,带着深山湿冷的凉意,吹得火把明明灭灭,光影摇晃,将崖边那道伫立不动的青衫身影拉得孤长萧瑟。
崔明礼自柳岁宁坠谷失迹那日起,便没有离开过这片崖口一步。
白日立在风里,一声声唤她名字,嗓音从清亮通透,熬得沙哑破碎,最后近乎发不出声。夜里便靠着崖边青石静坐,不枕不卧,不眠不休,目光死死凝着翻涌不止的茫茫白雾。
眼底是无尽雾白,心底是无尽空荒。
短短数日,他整个人便脱了形。
往日温润干净的眉眼覆着浓重疲惫,眼底布满红血丝,唇瓣干裂泛白,衣衫被山风晨露浸得潮湿冰冷,整个人清瘦憔悴,唯独脊背依旧绷得笔直,不见半分弯折。
随行管事与一众家丁轮番劝他暂退营地歇息,次次被他无声回绝。
他不走。
她困在底下,孤身一人,迷雾沉沉,不知惊惶,不知冷暖,不知生死。
他若走了,谁等她。
数日死守,雾势分毫未减。
整片内山雾域如同天生囚笼,白雾层层叠叠,封死所有通路、所有声响、所有生机。任凭众人如何呼喊、如何搜寻、如何绕遍外山所有崖谷,始终杳无回应,杳无踪迹。
碎石谷底、溪涧深处、密林边缘,能找的地方,众人一寸寸都找遍了。
最后一丝侥幸的余地,被日复一日的空寂,一点点磨得稀薄冰凉。
随行年长猎户看着永不消散的浓雾,望着崖边执拗孤守的少年,终是重重一叹,出声打破僵持的沉默。
“崔二公子,老朽入山数十年,见过雾山起雾千百次。寻常山雾,晨起暮散,至多两日便褪。可这内山结界浓雾,一旦彻底翻涌成型,便是天锁之地。”
他语气沉如落石,字字刺骨,带着山野老人看透天命的无奈。
“入此雾域者,无信号、无方向、无出路。外人在外搜寻百年,也难寻分毫踪迹。不是人力不勤,是天地无解。”
这话没人愿意听,却人人心知是真。
连日搜寻无果,所有人心里都已然清楚——
柳岁宁,怕是真的困死在了雾山深处。
唯独崔明礼不信。
他自小偏爱山河远阔,见遍山川风物,信天道轮回,信人事可为,信山海有路。
他不信一场雾,便能生生吞掉一个活生生的人。
可他也清醒知晓,仅凭商队二十余人,仅凭外山观望搜寻,终究太过微薄。
崖边风烈,吹动他微凉衣袍,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节泛白,眼底是压翻而来的沉冷焦灼。
片刻沉默后,他转过身,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极致克制的颤抖。
“快马回平江。”
“即刻送信崔府、柳府。”
“告知两家长辈,岁宁误入雾山内山迷雾,失联被困,生死未卜。请柳府速传消息,召回在外行商的柳砚舟。调两府所有可用家丁、人力、物资,尽数进山。”
字字清晰,字字笃定。
他不再仅凭一腔执念死守,他要倾尽所有人力物力,掀遍整座雾山。
世人未弃之前,他绝不先弃。
快马领命,不敢耽搁,翻身疾驰,踏着山道尘土,一路奔回平江府。
山道迢迢,烟尘滚滚,一封加急急信,带着满纸慌乱焦灼,破开平江安稳岁月,直直送入两府之内。
崔、柳两府皆是经商世家,家底厚重,家丁众多,平素行事稳当体面,从未遇过这般天崩地裂的祸事。
柳府收到信件那一刻,满堂死寂。
柳父柳母捧着信纸的双手不停发抖,字字看完,眼前阵阵发黑,险些站立不稳。
温顺安静、懂事稳妥、从不惹祸的女儿,不过一场寻常山游,竟是坠入深山迷雾,生死未知。
府中上下瞬间乱作一团,仆婢奔走,人声惶惶,往日安稳松弛的柳府,顷刻被无边阴霾笼罩。
柳家管家不敢迟疑,即刻备最快信鸽、加急驿书,日夜兼程,送往千里之外的湘西商路,送往柳砚舟手中。
彼时的柳砚舟,正在湘西地界清点山货账目,敲定后续木料转运事宜。
他常年奔走山野商路,见惯风雨凶险,心性沉稳冷静,素来遇事不乱。可当那封千里加急的家书辗转递到他手中,看清信中字字句句的刹那,他周身所有沉稳尽数崩塌。
【妹岁宁,入雾山失足坠谷,困于内山迷雾,失联多日,遍寻无果,生死未卜。速归。】
寥寥数语,重逾千斤。
他向来护妹如命。
自小妹幼时乖巧懂事、安静软糯,从不争闹、从不娇气,温顺体贴家人,是他行走四海、奔波劳碌之余,心底最温柔的牵挂与软肋。
他临行前尚且叮嘱过她,雾山内山凶险诡谲,万万不可深入。
不过两月未见,竟是天人不测。
那一刻,素来沉稳克制、喜怒不形于色的柳砚舟,指尖骤然颤抖,眼底戾气与慌色瞬间翻涌。
他不顾手边数万商货、不计沿途万千盈亏、不管未结账目、不顾随行伙计安排,当场抛下所有商事。
“弃货,留人驻守。”
“备马,即刻归平江。”
“全速赶路,昼夜不停。”
千里路遥,山川阻隔,迢迢归途。
他不分昼夜,不眠不休,换马不换人,披星戴月,踏风赶路。白日顶着烈日风尘,夜里趁着星月微光,穿山越岭,渡河跨江,以最快的速度,奔赴归家之路,奔赴困于深山、杳无音信的小妹。
归心似焚,步步焦灼。
与此同时,平江府两府已然全力动了起来。
崔家得知消息,没有半分推诿迟疑。
崔父崔母深知两个孩子性情相知相契,知晓柳岁宁温顺稳妥、无半分过错,更知晓自家儿子此刻死守深山、寸步不离的煎熬。
当即下令,调动府中所有精壮家丁,备足干粮水囊、蓑衣帐篷、伤药器械、照明火把、登山绳具,集结数十人,整队整装,即刻奔赴雾山支援。
商户世家百年底蕴,调度有序,物资充沛,人手充足。
不过一日,崔府数十名家丁、满载物资的车马,浩浩荡荡出城,奔赴雾山。
柳府亦同步集结所有府中人力,余下家丁、护院尽数出动,备好一切进山所需,只待家主归来,便即刻展开大范围搜寻。
数日之后,晨光微亮。
一路千里奔袭、风尘仆仆的柳砚舟,终于踏回平江府地界。
他衣衫沾满尘土,鬓发微乱,眼底布满疲惫红血丝,连日不眠不休的赶路,让他原本挺拔沉稳的身形添了几分憔悴狼狈,可周身气场依旧凛冽迫人。
踏回柳府的第一刻,他不问家事、不问盈亏、不问疲惫,只沉声一问:
“我妹在哪。”
柳母泪眼婆娑,哽咽难言,柳父强忍悲戚,告知一切。
得知崔明礼连日死守崖口、不眠不休,两府人手已然先行进山,柳砚舟没有半分停顿。
片刻休整,即刻集结柳府所有人力,带着满满车队物资,亲自带队,策马奔赴雾山。
昔日雾山,只是平江近郊寻常山峦,烟火清宁。
自这一刻起,整座连绵青山,被人海铺满,被声声呼唤填满。
两府人力尽数汇合。
崔府家丁、柳府护院、随行商队伙计、本地熟路猎户,上百人的队伍,整整齐齐,分列排布。
人多、物资足、路线全、熟手在。
一场倾尽两府之力、不计成本、不惜人力、不求回报的大范围搜寻,正式铺开。
自此,整整两月,全员共寻。
日升月落,朝朝暮暮。
每日天光初亮,队伍便准时入山。
众人依照猎户划分的区域,分片搜寻、步步推进、寸寸排查。外山所有溪涧、崖谷、林地、石穴、山洞、坡地,一处不落,细细搜寻。
有人沿溪而行,踏遍每一寸水岸石滩;
有人深入林地,拨开层层杂草藤蔓,排查每一处隐蔽角落;
有人登高望远,俯瞰山谷全貌,记录每一处可疑地形;
有人守在最初坠谷崖口,日夜呼喊,从未间断。
山风日日吹,呼声日日响。
“岁岁!柳岁宁!”
“柳小姐!若能听见,应声应答!”
一声声呼喊穿透山林,回荡层峦,日复一日,从未停歇。
山间风雨无常,时而烈日暴晒,汗水浸透衣衫;时而阴雨绵绵,山路泥泞湿滑,鞋袜沾满泥浆,腿脚磕碰擦伤是家常便饭。
所有人日日早出晚归,奔波劳碌,身心俱疲,无人叫苦,无人懈怠。
只因心底尚存一丝微光——
盼着她还活着,盼着能寻到一丝踪迹,盼着能带她归家。
柳砚舟更是身先士卒,从未歇息半分。
他本就常年跑商走山,山路熟稔,耐力极强,每日走得最远、查得最细、熬得最久。别人轮番休整,他几乎日日全程跟进,踏遍整片外山每一寸土地,目光锐利扫过每一处角落,不肯放过分毫疑点。
这位素来沉稳通透、看淡商事盈亏的商人,在这两月里,彻底褪去所有从容豁达。
眼底只剩焦灼、执拗、悔恨与牵挂。
他无数次站在当初那道崖口,望着翻涌不散的白雾,心口阵阵发堵。
是他当初随口一句雾山见闻,是他叮嘱不够周全,是他未能护好自幼疼爱的小妹。
若不是他提起雾山景致凶险,她不会知晓此地;
若不是他常年在外奔波,府中无人时时照拂,她不会安心出游;
万千悔恨缠心,化作日复一日、寸步不休的搜寻。
崔明礼更是寸心未松。
两月光阴,他没有回过一次平江,没有踏足一次家门,没有片刻安稳休憩。
白日随队伍奔走搜寻,踏遍千山草木,声声唤她;夜里独守崖口,静坐雾风之中,望着茫茫白雾,熬过漫漫长夜。
往日那个爱山河、爱自由、爱远游的崔家二公子,彻底不见了。
他再也无心山水风月,再也无念四海辽阔。
他眼底再无山河万千,只剩一座雾山,只剩一个柳岁宁。
曾经的他,向往天涯四方;
如今的他,困守一山迷雾。
两月朝夕,风霜磨人,山海无望。
人力终究有穷时。
百余人不眠不休、寸寸搜遍整整两月,整片雾山外山被翻来覆去排查无数遍,所有熟路、险地、角落、洞穴尽数探查干净,没有一丝遗漏。
可结果,依旧是空空荡荡,杳无音讯。
没有衣衫碎片,没有随身香囊,没有脚印痕迹,没有半点生人踪迹。
内山浓雾依旧死死盘踞谷底,昼夜不散,如同永恒囚笼,隔绝内外两界,任外人如何搜寻,永远触不到内里分毫。
两月耗尽,所有人的心力、体力、希望,尽数被磨至枯竭。
最先扛不住的,是随行的猎户。
一众本地猎户世代居山,从未见过有人坠入内山迷雾,能存活两月之久。
终于,在两月之期满的那日,领头老猎户望着漫天不散的白雾,长长叹了一口死气,对着柳砚舟、崔明礼二人,沉重开口。
“柳公子,崔公子。两月了。”
“外山所有地界,我们一寸未漏,尽数搜尽。内山雾域自成结界,天地隔绝,无进路、无出路、无生机。”
“活人困在其中,无食无水,无暖无援,风吹雨淋,两月光阴,绝无生还可能。”
“恕我直言……柳小姐,怕是早已不在了。”
这句话,是所有人心底藏了两月、不敢说出口的定论。
只是由猎户亲口道出,字字诛心,彻底击碎最后一丝虚妄希望。
在场所有家丁、护院、伙计,尽数沉默垂首。
两月奔波,两月期盼,两月煎熬。
所有人都尽力了。
人力至此,再无可为。
柳父柳母早已身心俱疲,日日以泪洗面,日渐憔悴苍老,终究熬不住无尽落空的等待,含泪劝道:
“砚舟,明礼……罢了。”
“两月了,寻不到的……岁岁她……怕是回不来了。”
“认命吧。”
两家长辈含泪松口,劝他们放下执念,接受现实。
世间所有人,至此尽数放手。
世人皆已认定,柳岁宁凶多吉少,葬身雾山,再无归期。
两府长辈下令,收拢物资,召回人手,准备撤山归城。
所有人都在退场,所有人都在释怀,所有人都在与这场别离和解。
唯独两人不肯。
柳砚舟红了眼底,双拳紧握,铮铮立在山间,不肯退后半步。
他是兄长,是她在世间最亲的亲人,他做不到放弃。
而崔明礼,更是立在茫茫雾风之中,身形孤峭如竹,眼底无泪,却藏着覆尽余生的执拗。
他轻轻抬手,阻住所有人撤步的动作,声音依旧沙哑,却稳得无可撼动。
“你们可以走。”
“两月全员搜寻,辛苦诸位,无功亦是尽心。”
“但我,不撤。”
所有人抬头,怔怔望着他。
他抬眸望向白雾沉沉的山谷,字字清明,句句执念。
“两月,是你们的极限。”
“不是我的。”
“你们尽人事,听天命。我不听。”
自此,全员大搜寻落幕。
百余人的队伍尽数撤离雾山,物资车马尽数归城,喧嚣热闹的满山搜寻,一朝归于寂静。
山林重归清冷,只剩风声雾声,悠悠回荡。
所有人都走了。
唯独崔明礼,孤身留山。
他遣散所有随从,谢绝所有人陪伴,独自一人,留在这座困住他心上人的深山。
第三个月,举世皆弃,唯他独寻。
整整一月,孤身一人,寸山独行。
无人相助,无人相伴,无人轮换,无人慰藉。
白日,他一人踏遍千山,重查每一寸旧地,重寻每一处角落,声声呼唤,回荡空山野岭。
夜里,他独守崖口,静坐雾风,与长夜白雾为伴,熬过无休无止的孤寂。
这一月,无人劝他歇息,无人替他奔波,无人与他分担焦灼。
天地辽阔,山野苍茫,只剩他一人,执念独行。
他把所有温柔、所有余生、所有执念,尽数压进这一场孤身搜寻里。
曾经,他们在世并肩,两两相知,遇事商量,彼此体谅,温柔相守。
如今,山海相隔,疑似天各两世,世人皆弃,唯有他不肯停手,不肯作罢,不肯认命。
一月独行,一月孤寻,一月无望。
三月之期,彻底满尽。
雾山依旧雾锁沉沉,山谷依旧空空寂寂。
终究——
一无所获。
彻底无果。
至此,平江两府正式默认,柳岁宁坠入雾山秘境,葬身深山,再无归期。
满城皆知,崔家二公子痴情执拗,三月寻她,倾尽人力,耗尽心神,终是天命难违。
所有人都劝他放下,劝他归府安稳度日,劝他往前看,劝他别困死在一场无果的执念里。
无人能劝动他。
自此之后,崔明礼彻底变了。
他褪去所有少年闲散、所有山河热爱、所有自由心性。
他不再困于崔府家业,不再打理铺面商事,不再停留平江故土。
曾经,他爱山河万里,是为自己随心远游;
往后,他走天南地北,只为寻她一人,岁岁奔赴,终身不歇。
世间但凡有半分雾山异动、半分相似女子踪迹、半分山野离奇传闻、半分秘境迷雾传言,他便千里奔赴,即刻前往。
山河辽阔,岁月漫长,人间岁岁更迭。
旁人一生求安稳、求家业、求顺遂、求团圆。
而他的余生,再无所求。
寻找她,成了他一生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