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朔二十七年,初夏。
寅时末,天尚未彻亮。
整片平江府还沉在沉沉夜色里,街巷寂静,流水无声,唯有远处零星几点灯火,疏疏落落缀在暗色之中。微凉夜风贴着河面漫开,带着水汽的湿润,拂过城外旷野的草地,吹动晨间初生的薄雾。
崔家商队早已在城外官道集结完毕。
十余匹骡马温顺立在道旁,背上驮着空置竹篓、麻布行囊与采货器具,是专为进山收置山货所备。随行伙计个个精神利落,束发作装,衣衫轻便,低声有序清点器具、核对清单,无人喧哗,井然有序。
三位本地猎户早早等候在此。
皆是常年出入雾山的老手,皮肤是常年日晒雨淋的深麦色,身形结实挺拔。腰间悬着磨得雪亮的柴刀,背上背着竹编药篓与绳具,眼神沉稳锐利,望向远山的目光带着常年与山林打交道的谨慎老练。他们世代居于雾山脚下,熟知山形气候、雾起征兆,比任何外来商队都更懂这座山峦的诡谲。
崔明礼抵达时,天色依旧暗沉。
他今日一身利落青布短衫,裁度合体,行动无拘,最适山路行走。长发高束,以一根黑绸带稳稳系住,褪去了平日庭院闲坐的清雅松弛,多了几分利落清朗。行囊极简轻便,只装了必备水囊、薄衫与昨夜备好的药包,不冗余、不笨重。
他素来细致稳妥,临行前又逐一检查一遍随身物件,确认无缺,才缓步走入队伍。目光第一时间便掠过人群,静静搜寻那道熟悉的身影。
不多时,远处传来轻浅脚步声。
柳岁宁随府中仆役走来。
她换了一身浅碧色轻便劲装,衣裙裁短至膝下,裙摆收束利落,绝无拖沓累赘,专为山路行走所换。青丝整整齐齐束成高马尾,尽数收拢,露出光洁温婉的额角与清秀眉眼。肩头挎着一只小巧素布行囊,身姿轻盈挺拔,行走安稳从容,不见半分闺阁娇怯。
自小养在商户世家,她虽偏爱庭院清静,却并非娇生惯养、不经风雨的弱女子。日常打理家事、打理花草,心性沉稳,手脚利落,寻常行路奔波,从无娇柔姿态。
望见队伍前方伫立的青色身影,她脚步微顿,眼底掠过一抹浅淡安稳,随即稳步走近。
崔明礼见状,主动迎上两步,距离恪守礼数分寸,不远不近,语声压得极低,怕惊扰晨间静谧。
“来得正好,队伍即刻便要启程。”
“嗯。”柳岁宁轻轻颔首,抬眸望向远方沉沉山峦轮廓,轻声道,“天气看着极好,无云无风,该是安稳一日。”
“猎户也说,今早日色澄澈,暂无雾兆。”崔明礼轻声回应,随即认真叮嘱,“入山之后,山路崎岖,你紧跟在我身侧即可,不必逞强。若是路陡难行,或是脚下不稳,只管同我说。”
他的叮嘱从来不是强势管束,是细致体恤。知晓她心性独立、不爱麻烦旁人,便提前叮嘱,让她不必拘谨逞强,安心依靠即可。
柳岁宁自然听得懂这份妥帖心意,浅浅弯唇:“我晓得,你也不必顾我太紧,专心看路便可。我会紧跟队伍,绝不擅自离群。”
二人言语之间,皆是彼此体谅,互不牵绊,互不束缚。
没有一方小心翼翼迁就,没有一方理所当然依赖,是最舒服、最稳妥的同行姿态。
管事见二人已然到齐,当即抬手示意。
“启程。”
一声低令落下,队伍缓缓动身。
骡马踏过青石板路,蹄声轻缓,伙计紧随其后,一行二十余人,有序向着雾山方向行进。
晨间风凉,夜色缓缓褪去,天边鱼肚白一点点晕开,漫过东方天际。沿途良田连片,村落静卧,道旁草木沾着晨间露水,青翠欲滴,空气里满是清新湿润的草木气息。
越往前行,市井烟火便越淡,山野清气便越浓。
遥遥数十里山路,行至辰时末,日头彻底升起,天光透亮,远方连绵黛色山峦终于清晰展露全貌。
那便是雾山。
不同于平江水乡的温婉柔婉,雾山层峦叠嶂,山势绵延舒展,峰岭温和不险峻,满目苍翠葱茏。远观温顺静谧,宛若静置天地间的青墨画卷,无半分凶煞凌厉。
也正因外山常年安稳清丽,景致绝佳,常年往来的商客、游人,大多只知雾山温柔,不知内里诡谲。
唯有世代山居的猎户心底清楚,这座山峦的温柔,从来只限于外山熟路。一旦浓雾翻涌,内山便是生人勿近的绝境。
队伍稳步踏入外山地界。
入山之后,官道被质朴泥土小径取代,路面被常年行人脚步踩得紧实平整,两侧古木参天,枝叶交错成荫,隔绝烈日骄阳。阳光穿透层层枝叶缝隙,碎作万千金斑,错落落在地面,随风轻轻晃动。
山涧流水叮咚不绝,贯穿整片外山,溪水澄澈见底,水底卵石圆润光洁,零星小鱼倏忽穿梭,灵动自在。溪岸两侧野草丛生,各色无名野花肆意绽放,紫的、白的、黄的,星星点点铺漫坡岸,无人栽种,无人打理,却肆意烂漫,远比庭院人工花草更显鲜活恣意。
风穿林海,簌簌作响,混合流水清音,自成一曲山野清乐。
柳岁宁自小长于水乡庭院,见惯规整亭台、人工花木,初见这般肆意蓬勃的山野景致,眼底不自觉漾开真切欢喜。
她脚步轻轻放缓,目光缓缓扫过四周林木繁花,神色安然柔软,却始终紧跟队伍步伐,不曾半步偏离。
崔明礼走在她身侧,亦随之放缓脚步,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漫山景致,语声温和:“此处比水乡开阔许多,对吧?”
“嗯。”柳岁宁轻轻点头,轻声应答,“草木自在,山水天然,无半分刻意规整,是另一种好看。”
“前面半里处有一处浅潭。”崔明礼细细告知,“猎户说潭水极清,是山涧活水汇聚而成,清凉透彻。队伍会在此处休整半个时辰,我们可以就近看看,不走远。”
他凡事提前告知,让她心中有数,全程商量随行,从不擅自安排。
柳岁宁欣然应允:“好。”
不多时,队伍行至浅潭空地。
管事下令原地休整,伙计们纷纷卸下骡马货物,寻平整树荫安顿物资,取出干粮饮水歇息。三位猎户分立三处,一人看守前路,一人查看后山林地,一人观望天际天色,时刻留意雾起征兆,丝毫不敢懈怠。
山野之中,最忌松懈。
崔明礼陪柳岁宁走到潭边青石旁驻足。
潭水平静无波,澄澈如镜,倒映漫天天光、苍翠林木,风过便漾开细碎涟漪,清凉水汽扑面而来,瞬间消解行路疲惫。
“这里真好。”柳岁宁垂眸望着清潭流水,语声轻软。
崔明礼立在她身侧,不远不近,目光一边留意周遭队伍动向,一边安心陪她观景,轻声道:“若是喜欢,日后待时节不同,我们还可再来。春日看漫山野花,秋日看层林尽染,各有风情。”
他记着她的喜好,想着往后岁岁年年,可有无数安稳时日,陪她看遍四季山光。
彼时的他,满心都是来日方长。
从未想过,有些风景,一生只得一次。
柳岁宁静静看了片刻潭水与岸边长花,目光落在不远处一丛临水盛放的淡紫野花之上。
那一片花生在潭边凸起的青石崖畔,花枝垂落水面,随风轻摇,花色清雅脱俗,比周遭烂漫野花更显别致。
她心底微动,随口轻声道:“那花开得极好。”
崔明礼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清那丛野花位置,眸色微顿,细致叮嘱:“石边青苔厚重,看着平整,实则极滑。想看无妨,切莫靠近崖边。”
“我知晓。”柳岁宁颔首,“我只就近采一枝,即刻回来,绝不走远。”
她分寸有度,心底始终记着长辈叮嘱、队伍规矩,从未有半分贪景冒进。
语罢,她轻步上前,只往青石崖边迈出两三步,伸手探向垂落最美的一枝花枝。
可山间青石常年被水汽浸润,覆着一层肉眼难辨的湿滑青苔。
她指尖刚触到花枝,脚下猛地一滑。
重心骤然失衡,身子不受控制地向着崖下倾斜坠落。
不过一瞬之间,毫无预兆。
“岁岁!”
崔明礼心头骤惊,几乎是本能跨步上前,长臂极速伸出,指尖死死去抓她的衣袖。
只差分毫。
指尖堪堪擦过衣料边角,指尖触到一缕软布,却终究没能攥住。
力道落空的刹那,柳岁宁的身影顺着倾斜的坡面,急速向着谷底滚落。
低矮灌木、丛生野草不断擦过她的衣裙、手腕,轻微刮过细碎刺痛。风声在耳畔呼啸,天光飞速倒退,整个人彻底失控下坠。
不过短短数息,她的身影便彻底坠入谷底,被骤然翻涌的纯白浓雾瞬间吞噬。
“岁岁——!”
崔明礼心口骤然一空,寒意顺着四肢百骸瞬间蔓延全身,方才的温润平和尽数碎裂。他不顾崖边湿滑,不顾一切俯身欲冲下谷底,步伐刚动,身后两道有力臂膀骤然死死拽住他。
是值守的猎户。
“公子万万不可!”猎户声线凝重焦急,死死扣住他的胳膊,“起雾了!是内山的雾!万万下不得!”
崔明礼双目猩红,胸腔剧烈起伏,嗓音瞬间沙哑,满是失控的慌乱:“放开我!她在下面!我要下去找她!”
他这一生,素来沉稳自持、遇事不惊。
博览世事、踏遍近郊山河,无论遇见何事,皆能冷静权衡、从容应对。可此刻,所有理智、所有沉稳、所有克制,尽数崩塌。
谷底是他转瞬即逝的心上人。
是相伴十数年、心意相通、岁岁相知的柳岁宁。
是他岁岁期许、岁岁珍重、想要相守一生的人。
他如何能眼睁睁看着她坠入迷雾、孤身遇险,自己立在原地不动?
“公子冷静!”另一位猎户快步上前,语气沉痛急迫,“这雾山外山从无浓雾!一旦谷底翻白,便是连通内山!内山雾是活雾,入之即迷,千年无解!寻常猎户误入,从未有人生还!您现在下去,不仅救不出人,连自己也要彻底困死山中!”
“现在唯一的法子,就是等!等雾散!”
话音落下的瞬间,谷底纯白浓雾依旧在源源不断向上翻涌,速度极快,不过片刻,便笼罩整片崖底,视野之内白茫茫一片,五步之外全然视物不清。
方才清晰可见的谷底林木、溪涧、碎石,尽数被浓雾掩埋。
什么都看不见了。
连一丝声响,都渐渐隔绝。
方才还在身侧轻声言语、浅笑观花的人,不过瞬息,便咫尺天涯,杳无音信。
崔明礼僵立在崖边,浑身发冷,指尖微微颤抖。
他死死盯着翻涌不息的白雾,喉咙一遍遍发紧,沙哑出声:“岁岁……柳岁宁……”
他一遍一遍唤她名字,声音穿透山风,落入茫茫浓雾之中,却无半分回应。
唯有风声簌簌,雾声沉沉,死寂一片。
队伍所有伙计、管事尽数围拢过来,人人神色惶恐凝重。
谁也未曾料到,这般风和日丽、天光澄澈的安稳时日,雾山竟会骤然起雾,且是最凶险的内山浓雾。
管事立在一旁,面色发白,心底阵阵发寒。
他常年带队进山,走了十数年雾山外山,也从未遇过这般毫无征兆、骤然翻涌的迷雾。
“快!所有人散开!沿崖边喊话!一寸寸搜!”管事即刻沉声下令。
一众伙计不敢耽搁,立刻沿着崖边散开,沿着整条谷线,一遍遍高声呼喊柳岁宁的名字。
声声呼喊回荡山林,响亮急切,却尽数沉入厚重浓雾之中,石沉大海,无半点应答。
雾越来越浓,越来越沉。
日光被浓雾遮挡,整片谷地瞬间暗沉下来,明明是晴日正午,却暗沉如暮。
三位猎户面色愈发凝重难看,两两对视,眼底皆是无解的沉重。
“完了。”年长猎户低声叹道,语气满是无奈沉痛,“入了内山雾域,无人引路、无辨向之法,凶多吉少。”
“雾山内山迷雾,自成结界,生人误入,只会在雾中无尽打转,耗尽体力、迷失方向,最终困死山中。百年以来,从无例外。”
这些话,字字冰冷,砸在崔明礼心上。
他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刺骨寒凉。
可他不信。
他绝不接受。
不过是一场山雾,不过是失足滚落,她好好的,一定还在下面,一定听得见呼喊,一定能等到雾散。
他立在崖边,一动不动,脊背绷得笔直,目光死死钉在浓雾深处,一遍一遍唤她名字。
嗓音从清亮变得沙哑,从平稳变得颤抖,却从未停歇。
时间一寸一寸流逝。
半个时辰、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日头渐渐西斜,从正午走到午后,再走向黄昏。
整整半日时光,浓雾没有半分消退,反而愈发厚重汹涌,将整片山谷封得密不透风。
山间温度渐渐降低,晚风渐起,凉意刺骨。
伙计们喊得嗓音干涩发麻,一遍遍搜寻,一遍遍落空,人人身心俱疲,眼底尽数染上绝望。
无人再敢言语,无人再抱期许。
唯有崔明礼,始终立在崖边,未曾移动半步。
不吃、不喝、不动、不言放弃。
衣衫被山间晚风吹得翻飞发冷,面色一点点褪去血色,唇瓣干涩泛白,眼底是翻覆不去的执拗与恐慌。
他素来通透豁达、随性自在,爱山河广阔、爱前路自由。
可这一刻,他所有的自由、所有远方、所有山河期许,尽数作废。
他不要山河万里,不要山野风光,不要四方远游。
他只要她平安回来。
只要那个温柔安静、有主见、懂他、信他、与他岁岁相知的柳岁宁,好好回来。
暮色彻底降临,远山沉入昏暗。
整片雾山外山只剩崖边零星火把微光,堪堪照亮一片小小区域,之外尽数是无边无际的纯白迷雾与沉沉黑暗。
管事走上前,看着他僵直孤峭的背影,心底又酸又沉,低声劝道:“崔二公子,天黑了,雾散不了,今夜无望。我们先退至营地休整,明日天光一亮,即刻再来搜寻。”
“不必。”
崔明礼声音沙哑干涩,近乎破碎,却带着极致顽固的笃定。
“我不走。”
“她还在下面。我走了,她怎么办。”
一句话,轻得像风,却重得压垮人心。
他知晓黑夜山中凶险,知晓浓雾无解,知晓人力微薄。
可他做不到离开。
做不到让她孤身一人,困在无底迷雾之中,无人等候、无人找寻、无人相伴。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他也要守在这里。
猎户看着他执拗模样,终是长叹一声:“公子要守,我们便陪您守。今夜不灭火把,不撤人手,轮流值守,寸步不离谷口。”
一众伙计无人离去,尽数默默守在崖边。
夜色渐深,山风愈烈,林间风声呜咽,似泣似叹。
崖边火把灼灼跳动,映着少年孤绝挺拔的身影。
他立在晚风浓雾之间,望着无边无际的白茫茫山谷,心口空空荡荡,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
十数年青梅相伴,岁岁相知,两两相契。
他们从不依附、从不盲从、从不偏执。
他们商量前路、体谅彼此、尊重心意、成全期许。
他们本该岁岁安稳、年年相见,待婚约落地,相守一生,共看山河四季。
却偏偏在这样寻常温柔的初夏一日,在一场满心期许的山野同行里,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雾,生生隔成咫尺千山。
此刻的崔明礼尚且不知。
这场雾,不散一时一日。
是一生。
这场别离,不是一时失联。
是半生永隔。
风过山林,雾锁层峦。
明明近在咫尺,从此,天涯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