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天,是从董卓烧过的废墟上,一点点亮起来的。
少帝刘辩在德阳殿复位那天,满朝文武乌泱泱跪了一地。林辰站在丹墀之下,一身银甲,听着满殿的万岁,后背冒了一层细汗。
他上辈子是个对着电脑敲字的。穿到这把刀光剑影里,才多久。砍过黄巾,轰过洛阳,把皇帝和太后从刀口下抢了出来。可真站在这满朝朱紫跟前,他脚下还是虚。
这满殿的人,三教九流哪个不是人精。谁不在掂量他: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武夫,仗着几台铁疙瘩,就敢把天子攥在手里。
“将军。”身边郭嘉压低声音,“百官看着呢。”
林辰定了定神,迈步出列,抱拳一揖:“陛下灾蒙,臣林辰,救驾来迟。”
少帝还小,坐在龙椅上,怯生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倒是班列里,一个白须老臣冷哼一声,出列奏道:“陛下!董卓虽诛,可这江山,乃高祖创下的江山。林将军护驾有功,朝廷自当厚赏。只是。”他话锋一转,“将军这二十几台铁家伙,屯在长安城外,到底是护驾,还是另有所图?”
殿上一静。
这话,明着是问,暗着是骂。骂他挟天子。
林辰眉头刚要皱起来,郭嘉已经抢先一步出列,拱手笑道:“这位大人这话,问得有意思。”
“董贼火烧洛阳,逼得天子蒙尘,是谁千里勤王,把陛下和太后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郭嘉一字一顿,“李傕郭汜几万西凉兵压到城下,又是谁的兵、谁的铁家伙,把他们碾成了肉泥?”
那老臣脸一红:“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大人是什么意思?”郭嘉收了笑,“是觉得,董贼来了,该由着他们烧杀;西凉兵来了,该由着他们屠城?将军若真另有所图,今日这长安城里,还有没有大人站着奏事的地方,都两说呢。”
老臣被噎得直翻白眼,可一句话也驳不出来。
殿上鸦雀无声。林辰站在那里,看着郭嘉那副轻描淡写的样子,松了口气。这张嘴,真比他那把合金战刃还利。
散朝的时候,郭嘉慢悠悠踱到他身边:“将军,看穿了?这满朝的人,不怕你打不过他们,怕的是你说话不算话。你今日越是站得直,他们越不敢小瞧你。”
“奉天子以令不臣。”林辰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
“对喽。”郭嘉一笑,“将军手里有兵、有铁家伙,再把天子这面旗扛稳了,往后谁要动,先问问自己担不担得起讨逆两个字。”
长安的后宫,也在这几天里,一点点归置出来。
何太后牵着少帝,住进了久违的长乐宫。宫里被董卓糟蹋得不成样子,貂蝉带着几个留下的老宫人,一株一株把残花扫出去,又亲手擦了太后那面铜镜。
“都下去吧。”何太后屏退左右,看着镜中那个自己,憔悴了,可到底还是回来了。
貂蝉福了一福:“太后,将军说了,宫里缺什么,只管到城外大营去说。”
何太后望着镜里那点影子,问:“他如今在做什么?”
貂蝉一顿,低头:“将军在城头看城防。”
何太后没再说话,只是那双眼睛,落在窗外那片长安的天上。
城外大营,又是另一番光景。
甄三脱了那身逃难的旧布衫,换了身干净的青裙,正带着两个民夫点粮。她如今管着全军的粮草,米袋、豆料、马草,一笔一笔,点得清清楚楚。
蔡氏抱着账册走过来,低声道:“甄姐姐,城里太后那边,按将军的意思,不拨咱们的人进去伺候?”
“不进。”甄三头也不抬,“将军说了,宫里是宫里,大营是大营。咱们这些人,不凑那个热闹。”
蔡氏应了一声,抱着册子走了。温氏蹲在一旁,帮着给沿路收来的流民分粥,一面分,一面不住往北边看。
“又想你家人了?”甄三递过去一碗粥。
温氏眼圈一红,摇头:“将军说过,等天下太平了,帮我满天下找。我不急。”
刘氏带着那个孩子,在帐篷外缝补衣裳。孩子咬着半块饼,看见甄三,怯生生喊了声:“甄婶婶。”
甄三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夜里,林辰从城头下来,没回自己的中军大帐,反倒绕到了长乐宫侧门。
守门的禁军认得他,连忙让开。
廊下,何太后披着一件素色的大氅,正一个人站着。月光落在她身上。
“太后还没休息吗?”林辰抱了抱拳。
何太后回过头,见是他,嘴角动了动:“在你中军帐篷里躲着的那些日子,反倒睡得踏实。”
林辰没接话。
“林辰。”她声音低下来,“百官今日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你是不是真要做那权臣做过的事?”
“太后。”林辰说,“我若想做那种事,今日在殿上,就不会替你母子挡那一刀了。”
何太后身子一震。
“我打这一路,不是为了坐这龙椅。”林辰说,“是为了让这天下,不再有人像你们母子一样,被人攥在手里当泥捏。”
他说完,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何太后站在廊下,望着他那道银甲的背影,消失在宫墙拐角。她抬手按住了自己的胸口,按了很久。
回到大营,郭嘉还没睡,坐在帐门口,就着一盏灯擦他那把旧剑。
“将军。”他头也不抬,“有件事,搁我心里两天了。”
“说。”
“吕布收了,朝堂稳了,太后也回宫了。”郭嘉抬眼看他,“可将军有没有想过,这满天下的聪明人,不止我一个。”
林辰一愣:“什么意思?”
郭嘉放下剑,在门槛上一坐,压低声音:“李傕郭汜死后,他们帐下有个白衣谋士,一直没个下落。这人姓贾名诩,算无遗策,憋着一肚子算计。将军若把他放走了,早晚是个祸害。”
林辰眯起眼:“贾诩?”
“毒士。”郭嘉吐出两个字,“将军要么收了他,要么趁早除了。这种人,不能为别人所用。”
林辰望着帐外那片沉沉的夜色,没说话。
就在这时,营外一阵马蹄声急。一个斥候翻身滚下马来,连滚带爬扑进营门:
“将军!南边,南边八百里加急!”
“袁术!他在寿春,称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