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正院回来,林晚照没直接回屋。
她在廊下那把老藤椅前站了会儿,低头看扶手上落的灰。桑禾赶紧拿抹布来擦,她却摆摆手,自己用手掌抹了两下。
然后慢悠悠坐下去。
藤椅“吱呀”一声,像是叹了口气。
桑禾杵在旁边,等吩咐。可林晚照只是闭上眼,右脚踝习惯性搭上左膝,轻轻晃着。阳光斜过来,把她半边身子照得透亮,能看见脸上细小的绒毛。
“小姐,”桑禾小声问,“您……这就歇了?”
“嗯。”
“可才巳时……”
“晒会儿太阳。”林晚照声音含糊,像快睡着了,“省粮食。”
桑禾噎住。
她站了半晌,见林晚照真没动静,只好转身去收拾屋子。关门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廊下那人歪在藤椅里,一动不动。
可桑禾总觉得,小姐没睡。
*
接下来几天,听荷院这位三小姐,突然爱上了“到处躺”。
她不挑地方。
有时是午后,她溜达到离正院不远的那段抄手游廊。那儿有截栏杆坏了,一直没修,平日里少有人走。她就在廊柱边找个背阴的角落,靠着柱子坐下,闭目养神。
游廊另一头,偶尔有仆役匆匆经过。
“……昨儿个赵掌柜又来了一趟,脸拉得老长,在账房外头等了小半个时辰。”
“钱管家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打哈哈呗!说是夫人最近手头紧,那笔款子还得再缓缓。你是没瞧见赵掌柜那脸色,啧,跟吃了黄连似的。”
脚步声远了。
林晚照眼皮都没抬一下。
右手食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一下。
*
又一日,她“逛”到后花园假山石后头。
那里有块平整的青石,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她躺上去,拿帕子盖住脸,像是睡熟了。
不多时,假山另一侧传来脚步声。
两个粗使婆子端着木盆路过,盆里是刚摘下来的石榴。
“今年庄子上送来的果子,品相倒是不差。”
“好什么呀!你仔细瞧瞧,上头一层是好的,底下全是小的、烂的。管庄子的刘婆子精着呢,专挑这时候送——夫人忙着西街铺子的事儿,哪有闲工夫细查?”
“西街?不是绸缎庄吗?”
“就是那儿!听说啊,夫人想把里头几股……”
话到这儿,另一个婆子猛地咳嗽一声。
两人噤了声,快步走远了。
青石上,林晚照慢慢把脸上的帕子拿下来。
她望着头顶那片被假山切割成不规则形状的天空,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翻了个身。
继续睡。
*
桑禾觉得自家小姐越来越怪。
不仅到处躺,还开始问些没头没脑的问题。
“咱们府里,哪几处庄子最出息?”
桑禾正扫地,闻言一愣:“啊?”
“随便问问。”林晚照靠在藤椅上,眼睛望着干涸的荷池,“躺着无聊。”
桑禾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城南的桂花庄,城西的桑园,还有北边那个……叫什么来着,对了,马场!不过马场好像不赚钱,年年往里贴银子。”
“铺子呢?”
“铺子可就多了。”桑禾来了劲,压低声音,“西街的绸缎庄,南门的粮油铺,还有两家当铺。不过……”
她顿了顿,偷眼瞧林晚照。
林晚照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桑禾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了:“不过奴婢听人说,绸缎庄最近生意不好。赵掌柜来了好几回,想支银子周转,夫人都没松口。”
“赵掌柜?”
“就是守成掌柜呀!在府里干了几十年了,老侯爷在的时候就在。”桑禾说着,撇撇嘴,“人倒是老实,就是太死板。如今市面上时兴的料子花样,他那儿一样没有,净卖些老掉牙的缎子,谁买呀?”
林晚照“哦”了一声。
又不说话了。
桑禾等了一会儿,见没下文,只好继续扫地。竹扫帚划过青砖,沙沙的,像春蚕啃叶子。
林晚照闭上眼。
脑子里,那些零碎的词开始自己拼凑。
庄子。铺子。流水跌了三成。款子要缓。西街绸缎庄。赵守成。
还有……北边的皮货。
*
第三日,她换了地方。
这次是外院通往账房那条夹道旁的矮墙根。墙根下长着一排半人高的芭蕉,叶子阔大,正好能挡住身形。她搬了个小杌子,坐在芭蕉丛后头,手里拿了本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旧账册,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
耳朵却竖着。
账房那边,进进出出的人不少。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像下急雨。
“……城南那两间铺子,这个月的流水又跌了三成。再这么下去,别说交份例,本钱都保不住。”
“侯爷怎么说?”
“侯爷?侯爷最近为北边那批皮货头疼着呢,哪有心思管这些?昨儿个还发了好大一通火,说下头人办事不力……”
说话声渐低。
接着是门开合的声音。
林晚照翻账册的手停了停。
北边。皮货。
她垂着眼,目光落在账册某一页上。那页记着去岁秋冬的皮货采买,数目不小,经手人签押处,是个陌生的花押——像个变形的“周”字。
她盯着那花押看了片刻,又往后翻。
账册是前年的,纸页泛黄,墨迹有些晕开。但数字还清晰:皮货一项,支银八百两。采买日期是腊月初七,备注写着“急用,年礼”。
腊月初七。
她指尖在那日期上轻轻划了一下。
*
傍晚时分,她收拾了杌子,慢吞吞往回走。
经过二门时,差点撞上个人。
是个少年,穿着半新不旧的青灰色长衫,身形清瘦,正贴着墙根走。两人打了个照面,都愣了一下。
是林隐墨。
府里那位存在感极低的庶子,行二。
林隐墨先反应过来,微微颔首:“三妹妹。”
声音平缓,没什么情绪。
林晚照点点头,算是回礼。
两人错身而过。
走了几步,林晚照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一声:“芭蕉丛后头,有蚂蚁窝。”
她脚步没停。
也没回头。
*
回到听荷院,桑禾正急得团团转。
“小姐您可回来了!”桑禾迎上来,脸色发白,“方才周瑞家的来了,说明日府里要裁春衣,让各房去量尺寸。可、可她说……”
“说什么?”
“说咱们院的份例,今年减了。料子只能选最次的棉布,颜色也不许挑。”桑禾声音带了哭腔,“这不明摆着欺负人吗?”
林晚照在藤椅上坐下,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
“哦。”
“小姐!”桑禾跺脚,“您怎么就不急呢?”
“急有用?”
桑禾噎住。
林晚照闭上眼,脚踝又开始轻轻晃。
脑子里却转得飞快。
春衣。料子。绸缎庄。赵守成。还有那批卡在码头的皮货。
这些碎片,好像慢慢能连起来了。
*
夜里,她没点灯。
坐在窗前,就着月光,把白天听到的、看到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侯府这棵大树,外头看着枝繁叶茂,里头怕是早就蛀空了。
田庄虚报收成,铺子流水下跌,管事们各怀鬼胎。王氏忙着倒腾股份,林如海为皮货生意头疼。底下人见风使舵,克扣份例都是小事。
而她,一个不起眼的庶女,正好躺在这棵大树的阴影里。
看得清清楚楚。
窗外传来打更声。
梆,梆,梆。
三更了。
林晚照起身,走到廊下。月光把干涸的荷池照得一片惨白,龟裂的泥缝像一张张咧开的嘴。
她看了会儿,忽然听见墙外隐约的人声。
是两个守夜的小厮,躲在墙角嘀咕。
“……听说了吗?北边那批皮货,还卡在码头呢。”
“都七八天了吧?再不放行,货该捂坏了。”
“谁说不是!可那边咬死了要加这个数。”压低的声音,像是比了个手势,“侯爷不肯,就这么僵着。”
“那边到底什么来头?”
“嘘——小声点!据说是宫里哪位贵人手下管事的亲戚,惹不起……”
声音渐渐远了。
林晚照站在月光里,一动不动。
皮货。码头。宫里贵人的亲戚。
她慢慢抬起手,摸了摸左耳垂上那颗小痣。
然后,极轻地笑了一声。
这倒是个有趣的切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