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墙外的脚步声,最终停在了隔壁院子门口。
桑禾捡起扫帚,拍掉灰,竖在墙角。
林晚照在藤椅上又躺了一炷香工夫,才慢吞吞起身,回屋歇了。
这一夜,她睡得不太沉。
窗纸刚透出点灰白色,桑禾就轻手轻脚进来了。
“小姐,”她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该起了。今儿个是十五,得去正院请安。”
林晚照“嗯”了一声,没动。
桑禾等了一会儿,见她没动静,只好又凑近些,小心翼翼道:“再不起,怕是要迟了。夫人最重规矩,去晚了……”
林晚照这才睁开眼。
眼底清明,没什么睡意。
她坐起身,任由桑禾伺候着梳洗。水是昨儿剩下的,兑了点热水,温吞吞的。面脂是前年府里统一发的,早就硬了,抹不开。
桑禾手巧,梳了个最简单的双丫髻,插了根素银簪子。
衣裳是半旧的藕荷色衫子,裙角洗得有些发白。
“就这样吧。”林晚照说。
桑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主仆俩出了听荷院,沿着游廊往正院走。
天还没亮透,府里静悄悄的。偶尔有早起的婆子提着水桶匆匆走过,看见她们,眼神扫一下,又漠然移开。
没人打招呼。
正院的气派,和听荷院是两重天。
青砖墁地,抄手游廊漆得油亮。院子里摆着几缸荷花,这个时节,叶子还嫩着,绿得晃眼。廊下站着两个穿红比甲的小丫鬟,正低声说笑,见有人来,立刻收了声,规规矩矩站好。
林晚照垂着眼,跟在桑禾身后进了穿堂。
正厅里已经聚了些人。
嫡母王氏还没出来,几位姨娘和小姐们三三两两站着。空气里有淡淡的脂粉香,混着茶点甜腻的气味。
林晚照悄没声儿挪到最靠门的角落。
那儿有根柱子,正好能挡住半边身子。
她站定,目光平平地扫过去。
二房的婶娘正在和一位穿水绿衫子的年轻媳妇说话,声音压得低,眉头皱着。那媳妇是府里管着一处田庄收成的,此刻低着头,手里绞着帕子,脸色不太好看。
“……不是我说你,”二婶娘语气里带着不满,“去年秋收的账就对不上,今年春耕的种子钱又超了支。夫人问起来,我可没法替你兜着。”
媳妇声音更低了:“实在是天旱,收成不好……”
“天旱是天旱,可别家的庄子怎么没亏这么多?”二婶娘打断她,“你自个儿心里得有数。”
正说着,里间帘子一挑,王氏出来了。
满屋子人立刻静下来。
王氏今日穿了件绛紫色缠枝莲纹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插着赤金点翠的簪子。她脸上带着惯常的、恰到好处的微笑,目光在厅里缓缓扫过。
看到那管庄媳妇时,笑意淡了些。
“都来了?”王氏在主位上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方才在说什么,这么热闹。”
二婶娘立刻笑道:“正跟老三媳妇说庄子上的事呢。这孩子年轻,有些地方没经手过,我提点她两句。”
王氏“哦”了一声,看向那媳妇。
媳妇连忙上前半步,福了福身:“夫人,是奴婢办事不力,春耕的种子钱……”
“罢了。”王氏摆摆手,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头一回管庄子,难免有疏漏。回头把账本送到我这儿来,我瞧瞧。”
她顿了顿,又补一句:“下不为例。”
媳妇脸色白了白,低声应“是”。
王氏不再看她,转而望向站在前排的几位小姐。
目光落到嫡长女林朝华身上时,那笑意才真正深了些。
“华儿今日这身衣裳不错,”王氏语气柔和,“衬你。”
林朝华今日穿了身海棠红的织金襦裙,领口袖边镶着细细的牙子,头上戴了支赤金嵌红宝的步摇。闻言,她嘴角翘起,抬手抚了抚鬓角,娇声道:“母亲眼光好,这料子还是您上月赏的呢。”
“你喜欢就好。”王氏点点头,又问了问她的功课,说了几句闲话。
轮到庶出的几个女儿,王氏的话就简单多了。
“身子可好?”“缺什么短什么,跟管事说。”
敷衍得很。
林晚照站在柱子后面,垂着眼,数着地砖上的纹路。
一块,两块,三块。
她数到第十七块时,王氏的目光终于扫了过来。
很短暂的一瞥。
像看一件摆在角落、落了灰的旧家具。
“晚照也来了。”王氏语气平平,“前几日说的那事,你可想明白了?为你生母积德,是好事。”
林晚照从柱子后挪出半步,福了福身。
“想明白了。”她说。
声音不大,刚好够满屋子人听见。
王氏似乎有些意外,挑了挑眉:“哦?”
“母亲说得对。”林晚照抬起头,眼神空茫茫的,没什么焦点,“是该积德。”
她顿了顿,又补一句:“我省得。”
王氏盯着她看了两秒。
然后,嘴角那点笑意重新挂上,点点头:“你明白就好。”
话题就这么轻飘飘揭过去了。
请安的流程继续。各房汇报些琐事,王氏一一听着,偶尔吩咐两句。厅里的气氛看似融洽,底下却暗流涌动。
林晚照又退回柱子后面。
她看见王氏右手无意识地捻着左手腕上的翡翠镯子。
看见二婶娘趁人不注意,朝那管庄媳妇使了个眼色。
看见林朝华微微抬着下巴,目光扫过庶妹们时,带着毫不掩饰的优越。
还看见王氏身边那个穿深青色比甲、面容严肃的婆子——应该是心腹赵嬷嬷——几次附耳过去,低声说了什么。
每次说完,王氏捻镯子的动作就会停一下。
请安快结束时,林朝华忽然开口。
“三妹妹,”她声音清脆,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听说你月例减了半年,往后日子可怎么过呀?”
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投向柱子后面那个身影。
林晚照抬起眼。
她看着林朝华,看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道:“晒太阳。”
林朝华一愣:“什么?”
“晒太阳,”林晚照重复一遍,语气没什么起伏,“省粮食。”
厅里有人忍不住低笑出声,又赶紧憋住。
林朝华脸上那点关切挂不住了,嘴角抽了抽,最终化为一个略带嘲讽的弧度:“三妹妹倒是想得开。”
“嗯。”林晚照应了一声,又垂下眼。
像块石头,砸下去,连个水花都没有。
王氏适时开口:“好了,都散了吧。华儿留下,我这儿新得了些宫花,你挑两支。”
众人纷纷行礼告退。
林晚照磨蹭着,最后一个走出正厅。
她步子慢,沿着游廊往外走。经过转角那处假山时,脚步顿了一下。
假山后头,隐约传来压低的人声。
是王氏,和另一个更苍老些的声音——赵嬷嬷。
“……那丫头,真就一点反应没有?”
赵嬷嬷的声音带着笃定:“老奴瞧着,是真没反应。月例扣了就扣了,问起来就说晒太阳省粮食。烂泥一滩,夫人放心。”
静了片刻。
王氏的声音再次响起,更轻,更冷:“烂泥也得盯着。这两日,西街那边……”
后面的话,被风吹散了。
林晚照脚步未停,继续往前走。
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搭在身侧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心里那架沉寂许久的算盘,无声无息地,拨响了第一颗珠子。
咔哒。
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